第229章 悔恨的淚水都不爭氣地從嘴角流出來
即便是這般折磨人的「守株待兔」,很多農場也沒有搶到一台拖拉機。
一個一個農場的幹部梗著脖子,在寒風中翹首以盼,都快要變成了那望機石。
因為各大官媒報刊都刊登了SN75的新聞,引起了外界激烈的反響。多方都在求訂拖拉機,激烈洶湧的需求幾乎要淹沒了內線電話。
電話實在接不過來,總裝廠便悄悄地停掉了自己的內線,叮囑話務員陌生的電話絕不接入。
它既不接電話,又不接待外來人員,實在把外界搞得沒得法子。
下班後,林紅櫻接到了於亮的電話。
電話裡傳出了於亮摻著濃濃笑意的聲音:「小林啊,你最近可是發達了。」
林紅櫻瞪眼說,「哪裡來的發達,誰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今天領導破天荒地獎勵了大家三個肉菜,都能叫人喜極而泣,感動不已,能管這叫發達?
於亮說:「你們那個拖拉機做得是真的不錯,你離開振華養豬場才多久,就幹出了那麼大的動靜,我要恭喜你。你都不知道,現在你們那個廠子有多少人在打聽!」
「小林,我也不跟你兜那麼多圈子,你是從咱們振華出來的,是咱們自己人。你說說看,能勻幾台拖拉機給咱們使喚使喚嗎?」
林紅櫻略思考片刻,「這有點困難……」
先不提前邊有農彥平每天抓生產,每台拖拉機剛下線就被他拖走,一台也不會落下。便是看看總裝廠外面一圈打鋪蓋等機子的人,那真是滿滿的壓力。
這幾天林紅櫻跟工人們都是夾著尾巴、悄悄從後門繞進去上班的,生怕張口說沒有拖拉機,會被套麻袋!
於亮說,「我知道你這孩子心眼實在,肯定是打心底向著娘家人的……」
林紅櫻聽得面頰紅撲撲的,眼神不覺躲閃。
別說了,她的良心不會痛的!
於亮頓了頓又說:「這個季度飼料吃得好,豬比指標多長了個幾噸,我勻三千斤豬肉給加班的同志犒勞,咱們想預定五十台拖拉機,你看行嗎——」
林紅櫻嘴邊已經準備好婉拒的說辭,但,什麼……
你說有豬肉?
林紅櫻雙目驟亮,不爭氣地咽著口水道:「領導,我現在想想,困難是可以克服的,啥也別說了,再難不能難娘家人,拖拉機肯定有,我給你留著!」
她趕緊追問:「場長,豬肉啥時候運過來?早點給咱們流水線的工人同志補補身體,他們更有精力加班趕完這五十台拖拉機。」
於亮預先準備的滿腹說辭,忽然噎住,整個過程居然比他預想的還要順利。
他養了太久的豬了,根本不知道豬肉在外面的誘惑力!
它能讓一個鐵骨錚錚的好戰士,火速地繳械投降。
於亮千叮嚀萬囑咐地說:「好,小林,明天我讓同志運十五頭豬過去,豬也叫師傅給你殺好,料理得妥妥噹噹地給你送過去。拖拉機你可一定要給我留著啊,這快春耕了,咱們農場地兒大,今年分配的任務格外重。」
今年拖拉機順利地提前下線,農墾更改了春耕計劃,四月份預計能多開墾出四十萬畝荒地。
這就帶來了勞動力緊缺的問題。
農墾局已經從每個農場抽調一批勞動力墾荒、並且耕種新墾地,這樣一來便導緻每個農場的勞動力嚴重不足,生產壓力比往年更重,倒逼出更多的拖拉機需求。
如果從外地動員一批軍人過來,需要斥一筆巨額交通費不說,還得把人安排妥當,蓋宿舍、安排夥食、生活用品,樁樁樣樣都能叫人焦頭爛額。
與其這樣不如多花點豬肉,激發激發拖拉機廠的生產力。
「好好好,領導請放心,你的要事就是我的要事!這事我肯定給辦得妥妥噹噹!」林紅櫻滿口答應,順便強調:「豬就不用麻煩領導給我料理了,活豬送過來就行,咱們食堂有會殺豬的師傅。」
殺豬時的豬血、豬下水可都是好東西,一點兒都不能落下。
「好!」於亮爽快答應。
雙方都很怕對方反悔,動作整齊劃一、利落地掛掉電話,根本不給對方機會後悔。
於亮美滋滋地放下電話,周圍一圈人面面相覷地看著他。
居然成了?
聽說有的同志在拖拉機廠外面打鋪蓋,蹲了一周都沒磨來一台拖拉機,送十五頭豬過去就訂成功了?
於亮喜滋滋地說:「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小林這孩子心眼瓷實、最是好說話的人,我說的她沒有不答應的,我了解她!」
其他場長目瞪口呆地聽著他吹噓,心裡若有所思……
剛掛掉於亮的電話,林紅櫻這邊電話又響了起來。
小戰士告訴她,「食用菌廠的李銳廠長找您。」
「喂,老李有什麼事嗎?」林紅櫻問。
李銳受了別人的託付,找林紅櫻訂拖拉機。
他剛一開口便有些不好意思,「五星農場的王場長托我來問問你的,能不能給他留五十台拖拉機,他們農場願意勻點指標外的大米出來犒勞犒勞加班的同志……」
「如果這事讓你為難了,就當我沒說過。」
又是五十台?
林紅櫻十分心動,內心激烈地掙紮。在對方接連漲價的狂轟亂炸之中,她悲憤地答應了這個請求。
不是,他們不能用這種資本主義的糖衣炮彈,來腐朽一個正直的戰士吧?這未免太卑鄙,太可恥了!
林紅櫻轉頭惡狠狠地給總裝廠的內線撥去了電話,不能讓她一個人獨自墮落!
她跟安邦國說:「領導,農場用指標外的三千斤豬肉和五千斤大米,換取讓同志們多趕出一百台拖拉機。
你要是同意,等會我通知同志們,讓他們提高勞動效率,多趕一百台拖拉機。」
安邦國驚呆了,半晌才愕然地問:「小林,你沒有去打劫糧倉吧?」
他們的拖拉機指標居然那麼值錢?
三千斤豬肉和五千斤大米換的隻是名額。因為現階段的春耕是頭等大事,他們生產的拖拉機全部交付農墾使用,不計成本代價,購機成本由國家承擔。
林紅櫻搖搖頭,沉痛地說:「沒有。領導,你要相信是他們打劫了我……」
她跟安邦國詳細彙報了這件事,他們遠遠低估了市場對拖拉機的渴求,幾乎是「一機百家求」,他們可能會面臨各大單位的狂轟濫炸。
她是希望安邦國同意的,過年的時候各廠會用自家指標外多生產的東西互換福利,這是約定俗成的事。
他們的工人確實辛苦,領到手的工資是一樣的,乾的活卻是以前的雙倍還多,承受比以往更大的壓力。農墾雖然承諾給予農副食品補貼,但仍舊是杯水車薪。
林紅櫻說完,停頓片刻問:「咱們婉拒嗎?」
說完,兩個人在電話裡同時沉默,悔恨的淚水都不爭氣地從嘴角流出來。
有誰能抵抗豬肉和大米的魅力?沒有,根本沒有……
這時誰也不提什麼「國之棟樑」、「高度」的那些話了,吃飽的國之棟樑才能發光發熱,才是真正的國之棟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