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故鄉的詩(2)
龍奶奶看著別人,打著圓場說:「這孩子從來沒有離開我那麼久,這是想家了。」
一會兒後,林紅櫻擦了擦臉,給奶奶介紹起身邊的人,「奶奶,這是邵青峰,我的丈夫。」
邵青峰含笑地說:「奶奶好,我是邵青峰。第一次見面來得匆忙,隻準備了薄禮。」
龍奶奶的目光落在這個年輕男人,看著他高大的體格、俊朗的面龐,怎麼看怎麼滿意。她知道林老爺子給訂下的親應該不賴,畢竟林家沒有落魄之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但她卻沒想這個後生會這麼好……
村裡人漸漸圍了過來,打量地看著這個年輕人,心中稀罕地嘖嘖稱奇:林家的新女婿生得可真俊!
他們的目光落在這個年輕人身上,隻見他的身材寬闊而健壯,個子高高的人站得筆挺如松,讓人一下子就感覺他的與眾不同。
邵青峰從行李裡拿出喜糖,笑眯眯地當場散發起喜糖。雖然不懂這邊的風俗,但結婚後回到女方家應該要散喜糖的。
大家拿到喜糖,驚喜得愛不釋手,看這個新女婿更順眼了。
發完喜糖後大家還想湊熱鬧,不過龍奶奶笑吟吟地說:「都去幹活吧,我招待招待孫女婿馬上就來。」
她說著麻溜地把人拉進了屋裡,關上了門。
龍奶奶壓低聲音說:「這次就算了,以後不要隨便送東西了,咱們鄉下不講究這些。」
林紅櫻說:「那些喜糖不貴,我們特意準備了麥芽糖。您啊就別擔心了,以後一切都有我們……」
這是最便宜的一種糖,農村結婚很多人家發的也是這種糖。
林紅櫻陪奶奶坐下,給她按摩揉肩,隨口吩咐了愣在一旁的林紅玉:「紅玉去燒點熱水,晚上給奶奶泡腳。」
林紅玉愣了一下,局促地點頭,「哎,知道了!」
林紅櫻跟奶奶聊起家常話,龍奶奶雖然聽得懂普通話,但她隻會說幾句簡單的普通話,日常溝通都用本地的方言。邵青峰根本聽不懂,便拿起掃把打掃起屋子。
林紅櫻握著奶奶粗糙的手掌一寸寸地摸去,捧在手裡端詳。她右手的大拇指指甲永久性皸裂,手指甲的傷跟著她一起來了,林紅櫻看在眼裡,眼睛驀地有點酸。
這是奶奶七歲那年,給稻穀舂米脫殼的時候鎚子砸到的指甲蓋,指甲這道傷幾乎伴隨了她的一生。
林紅櫻握著奶奶的手,把臉貼在上面親昵地蹭了蹭。
她再仔細一看,老人粗糙的大掌布滿了因勞動而落下的細小傷口。
龍奶奶忍不住縮回了自己的手,笑著說:「沒事啦!」
林紅櫻記起來奶奶偶爾會把自己弄傷,每一次被人發現她都總笑著說自己不疼、沒事,他們那代人總是這樣的堅忍、沉默,能吃苦。
他們那輩人幾乎把忍耐疼刻在了自己的骨子裡,羞恥於提起自己的傷口,因為他們的思想中幹活才是正事,哪怕摔斷腿眉頭也不皺一下,在這種隱忍和習慣忽略疼痛的環境中長大。「不疼」的話她說得太多了,林紅櫻逐漸變得像他們,也開始忽略她的疼。
印象中最深刻的一次,她薅玉米把手薅破了,明明流著血還跟林紅櫻笑著說「不疼」、「沒事」,而林紅櫻就真的忽略她了。
這些細節藏在過去的點點滴滴,後來都變成了日夜淩遲她的軟刀子,讓她一遍遍地體會遺憾的滋味。
林紅櫻從行李裡取出了碘伏和葯,一寸寸地仔細清理,像捧著自己的珍寶般。這一瞬,她開始補上了小時的遺憾。
龍奶奶紅著臉一個勁地說:「真的不疼……我又不是小孩。」
可是她臉上的笑容卻藏不住的,跟小孩似的,笑得比花兒都燦爛。她有些不習慣,以前孫女可不會做這些事。
她現在真的長大了,會心疼人了……
龍奶奶摸著孫女的頭,眼裡依稀又冒出了水光,聲音變得很溫柔,「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我都知道,你有這份心意奶奶就知足了。」
「你不要怪自己,奶奶從來不怪你啊,人老了沒辦法的……」
林紅櫻握著她的手沉默不語,可是她怪自己。
她貪婪地看著奶奶的一切,看著這個日夜思念的人。林紅櫻盡可以翻過一座座大山,盡可以克服一切困難,抵達別人去不了的地方。可是死亡那座大山,她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翻越、無法征服。
龍奶奶無聲地拍了拍孫女的肩。
……
過了許久,祖孫倆走出房間。
邵青峰已經把其他房間打掃乾淨,還把小院清理乾淨,水缸打滿了,柴也劈好了。
他關上門,從行李裡取出了從京城帶來的年禮,這是邵老爺子幫他們準備的禮物。
「這是爺爺讓我帶來給奶奶的,希望奶奶喜歡。」
農村送禮比較講究實在,邵青峰帶來的年禮裡,一樣是過年能用上的桂圓、花生、瓜子、紅棗……葡萄乾組成的八珍乾果盤。一樣是十斤大米、十尺土布,一樣是兩罐進口奶粉。
相比之下林紅櫻帶回來的東西就不多了,隻拿了鐵嶺榛子、濱城魷魚和蝦皮這三樣。
熏腸和鱘魚、豬蹄、五花肉她都在京城分完了。在城市裡人多眼雜、幹很多事都不方便,回到這邊林紅櫻就方便從系統裡兌些新鮮的肉出來,沒有必要千裡迢迢把凍肉帶回來。
他們倆每取一件東西,龍奶奶就被驚到一次,燒完水回來的林紅玉也被驚得說不出話。
龍奶奶震驚地看向林紅櫻,半晌才說出話來:「孩子,你們帶了那麼多東西回來,拎得多沉?」
龍奶奶恍惚地還以為這不是飢荒年代,而是回到了現代,後世兒女們過年帶回來的年貨,都不見得有這麼好……
她的視線再挪一下,這破房子在她渾然不覺之下,已經被掃得井井有條,一看就是這個年輕人做的。
龍奶奶拍著大腿,剛才光顧著安撫孫女,直接把人家晾在了一邊。
她拉著林紅櫻到角落裡說:「你怎麼回來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讓青峰看見家裡那麼臟,人家怎麼想我們?」
家裡破破爛爛的都沒收拾,多讓人瞧不起人……人家那孩子一看家境就很好,哪裡做得慣這種粗活?
林紅櫻不假思索地說:「他能怎麼想,淳樸、農村,自然,這不是很好嗎,收拾得也很乾凈。我們家本來就這條件……」
再怎麼收拾也不會收拾出金窩窩,還不如別累壞了老人。
龍奶奶趕緊撕下一塊紅紙,從抽屜裡翻了半天湊出了兩塊包在紅紙裡,家裡實在囊中羞澀。
鼓鼓囊囊的毛票、分票把紅紙撐得老高,根本就包不住。奶奶滿臉笑容地遞給邵青峰,「拿著、拿著。」
邵青峰雙手接過老人手裡的錢,道了聲謝。
這個年輕人眉眼清正、人禮貌又勤快,還不嫌棄他們家窮。龍奶奶看得是越看越滿意。她風風火火地倒了杯溫水,衝起了奶粉遞到他的面前。
這是老人眼裡看來最好喝的東西,要拿這個最好的東西來招待孫女婿。
林紅櫻愣了一下,這是專門給她喝的營養品,哪是讓她當白開水拿去招待客人的?
邵青峰卻接過牛奶喝了起來,「謝謝奶奶,您坐,不用那麼客氣。」
林遠和妻子已經聽說侄女婿回來了,連忙幹完了農活提前趕回來。
一進門就看到了屋子裡那個高高大大的年輕男人,穿著一身的白襯衫,渾然不像能出現在這間農村破屋的人。
林遠一看就替侄女高興,「紅櫻,你回來啦!」
聽說對方是個軍銜不低的軍官,就沖著他願意大老遠來農村一趟,就已經很有心意了,黑省離桂省可不近。
何況他還是特意趕在新年前回來,要是不看重侄女肯定不會願意來農村過新年。
林遠興沖沖地說:「我是林紅櫻的小叔,林遠。」
一個濃眉大眼的中年人來到邵青峰的面前,他雙目炯炯有神,雖然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皮膚曬得黝黑,是最普通的農民的模樣,渾身卻不見一絲卑怯。
邵青峰向他敬了一個禮,自我介紹道:「小叔你好,我是紅櫻的丈夫,邵青峰。現在在奉天解放軍軍區空軍第三軍任職,任副團長。」
林遠聽完生生吃了一驚,許久才回過神來。老爺子上哪找來的關係……居然給侄女找來了一個副團級的軍官。
他本想拍拍他的肩膀稱讚人家一聲,後來發現這個小夥子比他還高大半個頭,他的手便轉了個彎,拍到了桌上。
林遠爽朗地說:「小夥子很不錯,年輕有為!老爺子這回打著燈籠給咱們紅櫻挑了個好的!」
就沖他願意千裡迢迢而來到農村過年,不嫌棄他們鄉下條件簡陋,這人品就錯不了。
馮秀麗等他們說完話,緊張地拉走丈夫,小聲問:「我們今晚吃什麼?」
他們來得匆忙,家裡哪裡有食物招待他們倆?
所幸家裡現在還剩點麵粉、一些大米,肉卻是沒有的,拿這些招待遠道而來的新侄女婿,要叫人笑話了。她看見人家那手腕上戴的表,上百元一塊,平時肯定是缺不了好吃的。
林紅玉一眼就明白爸媽擔心什麼事,她無聲地把盆子浸泡的蝦皮和魷魚端了出來,沈秀麗立刻看到了桌上那一件件特產,下巴驚得掉下來了。
「怎麼這麼多東西?」
有讓人眼花繚亂的炒貨乾果、布匹、大米、魷魚蝦皮,還有兩罐進口奶粉,這個東西可不是隨便能買得到的,比麥乳精都不知道強了多少倍。
馮秀麗立刻拉著女兒,去山上割了幾把野韭菜。
臨近初春,上次割過的韭菜發出了嫩芽,綠油油的長得很是喜人。
林紅櫻取了兩斤米,用鍋蒸上。
林紅櫻在自留地摘了一把蔥,炒了一個紅燒魷魚,用蝦皮熬了一個蝦皮湯。龍奶奶揉著面,林遠跑去問鄰居借了幾隻雞蛋,用妻子跟女兒割來的韭菜做了韭菜雞蛋包子。
搓著面的時候,龍奶奶高興得合不攏嘴,邊搓邊笑。
想想還有些不可思議,她的孫女回來看她了,一聲不吭地回來了。
林紅櫻炒菜時時候,不時地去看奶奶,嘴角含著的笑意一直沒有消失過。
不到半個小時,全家人合力做出了一頓飯,紅燒魷魚、蝦皮湯、韭菜雞蛋包子。
暮色降臨前,全家人圍在爐火竈旁,享用了這頓豐盛的晚餐。
吃完飯後,林紅櫻把帶回來的榛子炒了一遍。
榛子中富含油脂,炒的時候不用另加油也很香,炒熟之後的榛子散發出濃濃的香味,又香又脆,林紅玉很喜歡這個榛子,吃了一隻又一隻。村裡哪裡吃得上這種稀罕的好東西。
吃了一會榛子後,林紅櫻從行李裡取出了隨身帶的聘書,放在了桌上。
全家人的目光落在那張薄薄的證書上,不明白林紅櫻是什麼意思。
馮秀麗首先拿起證書,看完便傻住了,有些不知所措,捅了捅丈夫遞給他看。
林遠也好不到哪裡去,直接看愣了,雙眼炙熱的目光快要把那聘書看出窟窿來。
他看了好幾遍才遞給母親,龍奶奶看了一遍,臉上露出欣慰,又遞給林紅玉看。
林紅玉驚愕地捂住嘴,完全失去了言語,這是廠長……哪怕是個副的!在他們這裡也是跺跺腳,能把周圍震一震的人物。
林遠吃驚地問:「紅櫻……這上面寫的是你的名?」
「你,當了副廠長?」
龍奶奶卻是裡面最淡定的一個,她把聘書摸了又摸,欣慰地說:「我就說,咱們紅櫻是個有本事的人。」
林紅櫻緩緩地開口,「是的,我當上了副廠長。」她的目光掃過眾人,開口商量道:「我想跟大家商量一件事,我想把奶奶接去冰城。」
一句話,讓林家人全都聽得驚在原地。
林遠驚訝地問:「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
他的眼神複雜極了,「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好的,但你沒有養奶奶的責任……我們可以照顧好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