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櫻的門還沒關上，銀花自然也不好意思轉身就走。

　　林紅櫻說：「你等等，我給你一樣東西。」

　　她從抽屜裡取出兩件東西。食用菌廠的工會送了她一支鋼筆、一瓶墨水表彰她為職工爭取來的蓋房的利益。

　　她作為工程師從不缺筆用，兜裡全是從同事那順來的筆。這東西她用不上，卻是很適合作為很體面的禮物送人。

　　銀花透過半開的門，能夠輕易看到食用菌廠給林紅櫻發的過節物資，地上散落地放了一堆。

　　她的眼裡自然地流露出羨慕和驚訝，真的好多……比她娘拿到的要多多了！

　　林紅櫻把鋼筆和墨水送給了銀花，叮囑道：「好好念書，做一個像你父親那樣能為國做貢獻的優秀人才。」

　　末了她添了一句：「有困難都可以找組織解決。」

　　兩句話說得銀花不禁慚愧地低下頭，揉了一把眼睛。

　　她來找林阿姨說不清是真心想給她報喜，還是因為她是廠長，萬一她娘反悔還能找林阿姨幫忙。

　　但林阿姨全都知道……不僅這樣，還送了她鋼筆。

　　銀花點點頭，「我會的，謝謝林阿姨！」

　　林紅櫻手落在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肩。

　　恰好碰到周翠翠來找孩子，帶著兩個娃一塊兒去澡堂洗澡。

　　周翠翠沒想到自己隻是跟大妮說了句送她去念書，結果這妮子一路逢人就說娘要送她念小學，還跑到了林紅櫻家。周翠翠咬咬牙氣笑了，見了銀花便狠狠地瞪了一眼。

　　林紅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就這麼一眼，這兇悍潑辣的女人立刻變得無比溫和、老實無害。

　　周翠翠立刻收起了自己兇悍的表情，憨笑地說：「林廠長也在啊！」

　　「你先忙，先忙，大妮沒給你添麻煩吧？」

　　銀花把鋼筆藏進兜裡，不讓娘看見。

　　林紅櫻微笑道：「沒有呢，銀花特意來給我報喜，她說你送她去念書了。不錯，趙同志最近思想有進步！」

　　她拍了拍銀花的肩膀，輕輕地推了她一把，將她還給媽媽。

　　周翠翠臉上的憨笑一直沒落下過，等林紅櫻關了門。她才拉著女兒的手，抱著銀寶，身後跟著金寶一塊走去澡堂。

　　她回頭看了一眼邵家那微微敞開的門，從門縫裡透出一股濃郁的飯香味，可是她今天吃得很飽，再也不會羨慕邵家。

　　她還知道林廠長今天打包了蘑菇炒肉片、紅燒豬蹄回家哩，她認得這味道，因為他們今天也嘗過。

　　周翠翠拉著孩子們的手從邵家門前離開，這熟悉的場景跟昔日的情景彷彿重疊一般，讓她恍惚想起半年前的場景。

　　那時的邵家也像現在一般，但周翠翠身邊的三個寶卻不會再為難她，貪婪任性，吵著、滿地打滾找她要吃的。

　　周翠翠挺直了腰桿拽著孩子離開，她猛地深吸一口氣，擡起頭看著月亮，那清清冷冷的月變得有了人情味，躲進雲裡，讓她能借著暗掩飾住自己眼角流出的眼淚。

　　娃他爹你看到了嗎？我們現在過得很好！

　　他們等會要去澡堂洗澡，以前她可不捨得花這錢，三個孩子總是髒兮兮的，不討人喜歡。但今天食用菌廠發了澡票給他們，她能帶他們免費去洗澡。

　　周翠翠絞盡腦汁地把這種複雜的感受告訴孩子聽，問他們這叫啥來著。

　　銀花苦大仇深地皺眉想了很久，說：「這叫做……這叫做，我也不懂。」

　　金寶大聲地嚷著：「這叫做『小時偷針、大時偷金』，偷來的再好吃也吃不安穩，自己賺的才吃得香甜。」

　　金寶說完立馬挨了老娘一頓暴栗，娘罵他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銀花和銀寶咯咯地笑得不停。

　　……

　　劉家。

　　劉新民左手拎著糧食，右手抱著大紅雙喜搪瓷盆兒，拉著一麻袋的東西汗涔涔地回到家，大喊一聲：「媳婦兒，媳婦兒我回來啦！」

　　張秀珍正掃著地，淡淡地說：「回來就回來，嚷那麼大聲幹哈——」

　　結果她一轉頭看見丈夫拎回來的東西，眼裡驟然煥發出光彩，「哎呀——老劉你回來了！咋拎了那麼多東西？」

　　四個搪瓷盆兒，一隻熱水壺，還有十斤大米、三十斤紅薯，兩斤黃豆，兩斤豬肉……數得張秀珍的眼睛一閃一閃的。

　　這種瓷實的搪瓷盆放在商店裡也要三元一隻，結實耐造，能用幾十年，是結婚必備搶手貨。

　　劉新民很是受用，喜滋滋地說：「還能咋，廠裡發的唄，剩下的是林廠長送。她不要的東西我都撿回來了。」

　　張秀珍點了半天，「林廠長她人可真好！她不要的東西都是好的，咱都要，回頭我弄點咱單位的商品，你拿去送她。」

　　林廠長送了他們很多電影票、劇院票，就連市面上買不到的重大匯演票也有，位置常常都在前排，周圍坐的不是高官政要就是軍方領導。同事們對此都艷羨不已，都問她票哪兒買的。

　　今年托領導的福，像米油鹽醬醋、布票他們從沒缺過，他們還添了一輛自行車。

　　以前丈夫服從分配調去那菌菇廠，親戚好友不是沒笑他，放著好好的養豬場不待，居然跑去種蘑菇！

　　養豬場的鐵飯碗可是香餑餑，外面的人打破頭都擠不進去。他身為堂堂的場長助理，待遇跟門市部、供銷社售貨員比起來隻高不低。家裡有他這份鐵飯碗，親戚朋友們都好托他弄點骨頭、豬下水補補營養。

　　結張秀珍陪著他連吃一個月的蘑菇，吃得臉都發綠，雖然嘴上沒說過他一句，但心裡不是沒埋怨過他。

　　幸虧他領導從桂省回來了，老劉隔三差五能往家裡帶回食物改善夥食，常有加餐不說，還有葷有素，食用菌廠的過節福利還發了那麼多，養豬場的工作就不算什麼了。

　　劉新民輕咳一聲，跟媳婦說：「這倒不必，林廠長不缺東西……嘿嘿，我多乾乾活比啥都好使。」

　　他宣布今晚要帶他們去食用菌廠食堂吃飯，流利地報了一遍今晚的菜名，全家人都驚喜地圍在他身邊。

　　張秀珍取來手帕給丈夫擦汗，他們的兒女一個給老爹揉肩、一個捶腿。就連家裡的老父親都默默把火爐挪得靠近了他一米。

　　他們左一句「爹辛苦」，右一句「老劉同志是最好的」，聽得劉新民心窩子是甜滋滋的，疲憊的身軀又充滿了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