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外貿部的食用菌大單合同簽訂的幾天後，冰城的蘑菇以海運、空運的方式陸續抵達港城。

　　國家掙了外匯，政府爽快地把資金打到食用菌廠的賬戶上。給錢給得那麼爽快，是很少見得事情。

　　一來因為外匯很珍貴，能夠掙外匯的工廠鳳毛麟角，屬於當地政府的重點關注對象。

　　二來，農墾聯合食用菌廠搞了「菌草下鄉」活動，需要資金收購示範戶手中的食用菌，農墾承諾它的錢款絕不拖欠，一旦拖欠就會耽誤供應鏈。

　　資金到賬後林紅櫻爽快地讓食用菌廠的財務科批錢，給職工發福利。

　　她笑眯眯地說：「同志們前段時間吃了不少苦，咱們現在經濟好點了得給他們一點甜頭嘗嘗。外貿出口對品質要求很高，要求他們工作更細心、工作更繁重，這可不是輕鬆的活。」

　　習慣了摳摳搜搜的李銳，一時之間有些難以適應他們手頭變得寬裕闊綽。但他們確實變得有錢了，這點職工福利他還是捨得的。

　　他已經做好艱苦奮鬥三年、五年，甚至打持久仗的準備，怎麼就突然事情急轉，靠出口掙了錢呢？

　　以前他權當林紅櫻提過的食用菌掙出口外匯是玩笑話，他們的主要任務是給各地供應新鮮蘑菇呢！

　　從羊城送回來的合同厚厚地摞在李銳的辦公桌上，他至今都還有些恍恍惚惚。

　　資金一到賬，林紅櫻召集了食用菌廠的領導，讓他們發揮各自的本領給廠裡的職工搞點過節福利。

　　她笑眯眯地說，「現在咱們賬上有錢、廠裡有蘑菇，就看大家能給咱們廠搞來什麼福利了。」

　　領導們聞言自然是欣然同意，喜滋滋地接下了這份甜蜜的任務！

　　大家可謂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發動自己的人脈關係到處問食品副食品、日用百貨、服飾衣帽……有打電話的，發電報的，找人托關係的、有的人甚至騎自行車「呼啦」一聲就離開了工廠。

　　辦公室裡的眾領導忙得腳不沾地。

　　李銳自然是聯繫自己的老領導於亮換豬肉。

　　林紅櫻找起了農彥平，電話經話務員轉接幾次後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哈哈哈，我一猜就知道準是你。」

　　林紅櫻乾脆地說，「我這剛收到好消息就給您報喜了。」

　　電話裡不方便報外匯的總額，她便笑吟吟地略提了幾個比較大的訂單，「港城的飲食文化跟大陸同根同源，西餐裡所用到菌菇不少，他們以前進購的菌菇價格較為高昂，無形中給咱們的食用菌增加了很多優勢。」

　　「前兩天外貿部給咱們同港城的百貨巨頭簽約了一筆訂單，有了港城這筆單子咱們未來三年的業績就有了保障。」

　　「毛熊同意用咱們的食用菌抵債，定價也是十分合適的，他們那邊常年低溫，很是缺乏蔬菜維生素，每一噸菌菇能夠抵償近十噸的糧食……」

　　自從決定還債開始，華國每年都要拿很多糧食抵償給毛熊，風調雨順時沒有問題，鬧了自然災害就格外艱難了。

　　林紅櫻這一通細數下來，聽得老農心花怒放，腰桿都直了不少。

　　「你們這回幹得真不錯，不錯！不錯！我要表揚你們！」電話裡的農彥平連說三個「不錯」，心情有多麼激動可想而知。

　　他是萬萬沒料到食用菌給他們帶來了那麼意外的驚喜。

　　要知道當初它隻是林紅櫻弄沼氣池，沼氣花不完，順手建起來的工廠，除了建造時費點鋼材，其他成本是極低的，遠比沼氣發電的投資低多了，根本趕不上拖拉機的零頭。

　　現在創造的外匯卻遙遙領先這兩家工廠！

　　以前東北曾用土特產幹蘑菇出口，但產量低，同時也不值錢，哪能想到它那麼值錢呢？幹蘑菇和鮮蘑菇，的確不是一個價格。

　　農彥平摻著濃濃的笑意，「說吧，你打電話來找我是想要啥？」

　　林紅櫻臉紅地輕咳一聲，該不該說這麼直截了當，讓人很沒有面子？

　　難道她找領導每次隻是打秋風，就不能是單純的彙報成績？

　　不過她很誠實地認了，她這次確實就是找他伸手要東西的，面子這東西又不能當飯吃！

　　「我想給工廠職工弄點福利，最近他們很辛苦，24小時連軸轉。他們比拖拉機廠的職工還累，以前頓頓吃菌菇吃得臉都發綠，沒有豬肉沒有大米，從沒享過福，我想想都覺得愧對他們……」

　　農彥平打斷她的話，「行，我給你批一千斤豆油、六千斤大米，一萬斤紅薯、若幹冬瓜，你看行嗎？批條可以給你，但貨款你們還是要付的，按市場價，豬肉你們自己有，我就不批了。」

　　林紅櫻原本還想意思意思地還個價，但沒料到農局這次竟然那麼大方，搞得她都不好意思還價了。

　　於是她爽快地點頭說：「夠，我就替大夥多謝局長了！

　　我一定會告訴同志們這是咱們農局給大家謀來的福利，讓他們勤勉工作，給咱農墾爭光！」

　　農彥平怒笑道：「行了，我還能不知道你麼？少說些不中用的話，你明天派人來局裡拿批條。」

　　他說完怕林紅櫻獅子大開口、討價還價，乾脆利落地掛了電話。

　　林紅櫻聽著電話裡斷線的聲音，心情略有複雜，領導居然連拍馬屁都不喜歡聽了。

　　但這點鬱悶跟收穫相比，簡直不值一提，鬱悶的心情很快一掃而空。

　　豆油、大米、玉米、紅薯、冬瓜全都有，這次農彥平給食用菌廠的，可比給拖拉機廠的大方多了。之前林紅櫻問農局要副食品搞激勵政策，結果他摳門得隻給了一點點，以至於他們後來不得不屈服於那些場長們的糖衣炮彈。

　　林紅櫻倒不怨他，仔細想想可以理解，當時拖拉機雖然造了出來、卻沒有真正創造出實際價值，這次食用菌廠賺回了真金白銀，自然是要客氣大方一些的。

　　林紅櫻放下電話，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

　　各個領導無不驚嘆地看著她，紛紛豎起大拇指：「厲害厲害，我是長見識了！」

　　特麼的，居然還能這麼和農局討物資獎勵，他還主動給了！

　　「還得是咱林廠長有主意！」

　　「那是，咱小林出馬啥問題不是手到擒來。」李銳喜滋滋地說。

　　原以為要花高價購買農場的糧食指標，沒想到還能按原價買，這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可給他們省下很多錢。

　　他們老早就聽說副廠長是農墾領導眼裡的寶貝，這寶貝疙瘩果然名不虛傳！人這還沒開口，領導就聞弦知雅意，主動撥了獎勵，居然還那麼大方！

　　農局闊氣地開的批條，囊括大部分的糧食、副食品，一下解決了大部分的福利。

　　他們看林紅櫻的眼神頓時充滿欽佩，她的形象頓時高大起來。

　　可惜食用菌廠這些領導並不知道，他們可親可愛的林廠長私底下是如何打秋風的，那是一個鍥而不捨、還豁得出臉，否則一定不會驚訝今天的成果。

　　無論多摳門的對象，高低都能給她榨出油花來。不僅路過的燃料工業部領導不放過，就連路過的大雁她都有能耐拔出幾根毛。

　　她不僅打身邊人的秋風、過路人的秋風、她還會出差去打秋風、回老家打秋風、把人騙過來打秋風，讓人心甘情願被打秋風……

　　那是一個應打盡打、能打就打，不能打也要創造條件打起來。反正有棗沒棗，她都要打一竿子試一試。

　　長期浸淫在這種環境裡，吸取過無數次經驗的農局，已經找到了摸索到了應付她的路子——阻止是萬萬不可能的。你不給她，她一定會從別的地方想方設法找回來。倒不如主動給她，封住她的嘴，她還能少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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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輪到李銳打電話問領導要豬肉，那就更輕鬆了，那是一氣呵成、不費吹灰之力。

　　食用菌廠隸屬於振華農場名下，食用菌創造的利潤算在振華農場的成績上。它創造了大額的外匯，於亮自然是要嘉獎下屬的職工們。

　　他爽快地用比市場價更便宜的內部價格，批了三千斤豬肉給食用菌廠。

　　幾輛大卡車把生豬拉到食用菌廠，工廠門口掛起了兩串大紅鞭炮，那場面簡直熱鬧得宛如過年。

　　師傅在工廠外的空地就地殺豬，稱重，分發豬肉。每個職工都能領到一斤豬肉，排隊領豬肉的隊伍長長的、能排到街尾。

　　師傅們天不亮就在殺豬，滿地都是豬的血漬，讓人沖了一遍又一遍。

　　殺豬的嚎叫再搭配上大紅鞭炮噼裡啪啦的聲音，讓人切切實實感受到了年味，職工們望著白花花的豬肉，都不住地吞口水。

　　他們今天不僅能領到一斤豬肉，還能領到一斤豆油、六斤大米、十斤紅薯，一隻冬瓜，兩斤大豆，一瓶醬油、一瓶醋，一斤點心、三斤瓜子榛果炒貨，以及兩套嶄新的工作裝、手套、鞋子、口罩、一對搪瓷臉盆……

　　這還沒完，票券也發了一疊，若幹張電影票、公園票、布票、糖票糕點票……多得都要數不過來，這些福利讓職工領得險些手軟。

　　這是隻有過年才有的待遇，隻多不少、甚至遠遠超過！

　　排著隊的職工火熱得聊天，聊得越驕傲，他們數了一圈似乎數不出來哪個工廠有他們福利好，頓時樂開了花兒。

　　大夥吹著暖暖的春風，感覺心窩子也跟那黑土地一樣，次第解凍，熱乎得不得了。

　　屬於大地的春天已經來了，屬於他們的春天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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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職工們熱熱鬧鬧地領完過節福利後，參加了為慶祝食用菌出口創匯的慶功會，紅色橫幅高高地掛了起來，節日的氣氛一下子便拉滿了。

　　每個職工手裡都帶著一朵手工大紅花，那是工會組織大家一起做的，他們穿著借來的紅色衣裳、發箍、皮鞋，沒有紅色的衣物職工們也要借點顏料染成紅色。

　　李銳作為廠領導做了一段長長的發言，細數自建廠以來遇到的艱難、取得的耀眼成績，勉勵大家繼續堅守崗位、用最高的熱情為祖國生產蘑菇。

　　末尾，他看了一圈底下黑壓壓的職工們，鄭重地說：「從前，我們是新華國的戰士，為它浴血奮戰，用鮮血換來了珍貴的和平。今天，我們成為了它的建設者，雖然我們大多時候默默無聞、沒有表彰沒有榮譽，卻是國家不可缺少的一份子，這個建設者的身份就是我們最高的榮譽！

　　同志們請跟我宣誓，我們立志將一生奉獻給偉大的共產主義，奉獻給祖國！」

　　所有人聽得熱血沸騰，俱是驕傲地挺起胸，跟著廠長宣誓，聲音震耳欲聾，很多人喊得喉嚨嘶啞。

　　接下來輪到林紅櫻發言，她隻笑眯眯地說：「李廠長說得很好，有他的珠玉在前，我就沒有什麼多說的。

　　我隻說三句話，接下來三天咱們廠食堂將有職工的福利餐，可以邀請家屬一起來品嘗。稍後各生產線的組長會給大家發餐券。

　　我請大家好好吃飯，都吃飽飯！」

　　現場稍顯莊重的氣氛頓時變得歡樂，大家聞言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吃飽飯可是所有人最大的期盼！他們歡呼地把手中的紅花彩帶扔到半空，現場氣氛頓時變得熱烈歡暢，職工們鼓掌的鼓掌、歡呼的歡呼，還有人悄悄低頭抹淚。

　　攝影師按下快門，記錄下了這難得的歡樂時刻，作為廠史的珍貴影像材料保存下來。

　　慶功會結束後，同志們回家邀來家屬，攜家人一起到食堂享用食用菌廠精心準備的晚飯。

　　一大清早新鮮的豬肉、雞鴨、魚便送到食堂，寂寞了半年的食堂師傅終於有了大展身手的機會，他們忙碌了一整天，不必擔心食材不夠，澆上豆油便是一通油烹爆炒、把平時那素得寡淡的菌菇炒得香滑脆嫩。

　　食堂的菜是前所未有的豐富，有蘑菇炒肉片、紅燒肉、紅燒豬蹄、爆炒豬雜，鍋包肉、小雞燉蘑菇、紅燒魚……令人看得眼花繚亂。

　　食堂裡黑壓壓地坐滿了人，職工樂滋滋地嘗著他們的福利餐，享受著家人對他們的讚美。

　　他們一邊大快朵頤地吃飯，一邊津津樂道著這段時間他們廠如何厲害、有多少了不起的頭銜，訂單如何多，自己負責的那道生產線如何忙碌。

　　真是甜蜜的煩惱！

　　「當初我還是沖著咱這菌菇廠活兒輕鬆來的，哪裡想到有今天！」那老兵故意捶了捶自己的腰。

　　大夥立刻笑開了花，誰會嫌忙，隻會嫌不夠忙，開心都來不及！

　　他們認真的品嘗著他們的菌菇，以前總覺得它沒油水，嫌棄得不行。

　　但此刻菌菇配著大米飯、豬肉一塊吃，竟讓人吃出了幾分難得的美味，好吃得恨不得吞了舌頭。原來這才是蘑菇的滋味，很鮮很香，脆脆的嫩嫩的。

　　技術員吃著蘑菇炒肉片，突然感慨道：「原來這才是蘑菇真正的滋味，真好吃！」

　　以前他吃了那麼多次，從來沒發現它是那麼好吃的食物。

　　他第一次明白林廠長介紹時說的「一葷一素一菌菇」的含義，原來油水充足才能顯出菌菇的鮮美。餓著肚子的時候哪裡知道菌菇的鮮美？

　　「嘿，他們外國人真會享受！」

　　另一個職工穩穩地夾住了菌菇炒肉片，眉飛色舞地說：「以後咱也享受，有肉有大米。咱們吃飯、吃菌菇還都不要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