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們一個敢誆、另一個敢應
下班後,林紅櫻想起保水膜的事。
養蘑菇需要一種保水的塑料薄膜,最好是食品級的聚乙烯和聚丙烯。塑料袋是1902年出現的,華國現在還沒有普及塑料袋的使用,仍在用牛皮油紙包裝。有保水膜的加入,能大大減少工人澆水的頻率。
她想起夏海是化學方面的教授,算算日子,他出院的日子就在這幾天。
很久沒有去探望老爺子了,下班後,林紅櫻兌了五斤富強粉,提著富強粉去探望老人。
人民醫院。
夏海的抽屜裡放著他最寶貴的東西——七瓶黃桃罐頭。
冬季,東北市面上罕見水果的蹤影,黃桃罐頭就變成了最受追捧的奢侈品。夏海以前在京城當教授的時候水果是不缺吃的,友人曾經送過黃桃罐頭。
如今落魄了,沒想到還有人送黃桃罐頭給他。
有道是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他隻開了一瓶黃桃罐頭,滋味甜絲絲的,沁人心脾。自從開過那隻罐頭之後,病房裡的病友們有意無意地,都對他客氣了幾分。
大夥心裡清楚,這年頭能吃黃桃罐頭的都是幹部。
安醫生每天都會讓醫院食堂做麵條給夏海,頓頓都是熱乎的,白菜西紅柿都有,偶爾還會有點肉絲。用這些精細糧日日養著,夏海的病逐漸好轉。
再過兩天,他就完全康復出院了。
這一天,林紅櫻提著一袋富強粉出現在了病房。
夏海激動地走下病床,樂呵呵地說:「我就說這幾天會有好事發生,原來是恩人同志你來了!」
「安醫生說你忙,我還在苦惱上哪裡去找你。我已經好全了,現在你肯告訴老頭子你的名字了吧!」
他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於一星期前的自己了。
自己雖然空有一身本領卻沒有地方發揮出來,但還能做點別的事,就像眼前這個樂於助人的女同志一樣,死了就是徹底沒有機會了。再說,他還想再見一見寧兒、樂兒。
人生即便苦悶,生活總要繼續的,這世上到底還是好人多……
林紅櫻欣然地點頭,「夏老先生你好,我叫林紅櫻,目前是和縣振華農場的技術員。」
「以後叫我小林就好。恩人同志這種稱呼還是免了吧,聽著就挺有壓力的。」
夏海打量了一眼林紅櫻,「好好好,恩人同志還是個年少有為的!」
他仍舊堅持叫恩人同志。
能做技術員的一般是大學生,看林紅櫻的模樣就很年輕,那麼年輕的畢業生應該屬於讀書早、腦子也聰明的。
林紅櫻問候了一遍他的身體,夏海苦笑道:「你這頓頓雞蛋挂面給我吃,我老頭子不好都難。這裡的安醫生也特別照顧我,她給我找了點肉和青菜。」
本身夏海的病就是嚴重營養不良鬧的,飲食跟上了身體自然好。
夏海看著林紅櫻又給他提了五斤富強粉,搖頭拒絕,「夠啦!老頭子我的雞蛋面還沒吃完,你這富強粉又送上了,我都不知該怎麼回報恩人同志了。」
林紅櫻戲謔道:「我這次來可是來求助夏老的,手裡不拎點東西心裡慌。」
「哦?我能幫上你什麼忙,快說來聽聽,我能幫的一定義不容辭!」夏海聞言,來了興緻。
林紅櫻不假思索地點頭,「這個您肯定能幫得了,您就是這方面的專家。」
她聽安醫生說過,夏海曾經是清大的教授。這個歲數這個資歷,被分到東北來,林紅櫻覺得夏海肯定有兩把刷子。
「我們打算養一批蘑菇,需要塑料袋來做保水。我想打聽打聽國內有哪家生產塑料的廠家。」
夏海聞言笑著說:「我還當是什麼事兒,這算什麼忙?」
「你找你們領導打聽都能打聽到,這個廠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就在你們省裡!三年前冰城成立了一家塑料袋廠。恩人同志,這袋麵粉你還得拎回去。」
林紅櫻鬆了口氣,原來這個時候國內就有塑料袋廠。
看來國家一五計劃的成果還是顯著的,歷史書的評價很客觀。
「夏老,不止這樣。我們需要一批安全、無毒、防潮、耐熱,耐腐蝕,可隔絕有機溶劑的塑料袋,簡單來說就是可以跟食品接觸的,不是普通的塑料袋。這得您親自把關。」
這種材料就是聚乙烯和聚丙烯。
林紅櫻印象中「聚乙烯」這個概念最早源於二戰,但聚乙烯塑料袋第一次出現是1965年由某家瑞士的公司研製的,國內目前……用的應該是聚氯乙烯工藝。
夏海聽著這一串要求,默念:「耐熱、耐腐蝕、安全,跟食品接觸……那聚氯乙烯不行,它加熱有毒性。」
他笑道,「這樣說來你這要求可不算低。一袋麵粉就想讓老頭子我給你賣命!」
林紅櫻無奈地說,「夏老說笑了,肯定不止一袋麵粉的報酬。要是您願意,我會向領導建議,把您調去冰城的那個塑料廠。您就給我個痛快,願不願意去吧!」
蘑菇種植是一個大型產業,要解決保水膜的問題,聚乙烯或聚丙烯總是缺不了的。這種材料用在農業上就是溫室大棚蔬菜上覆蓋的那層保溫薄膜,意義非凡。
夏海聽到這裡不由地動容,可是、可是那麼重要的事,眼前這個年輕人能決定嗎?
她還那麼年輕!
再說……他是戴罪之身。連舊友都無法替他說情,一邊是化工廠的技術崗位,一邊是農場艱苦的勞動改造,前者雖然有挑戰,卻是他熱愛的事業,夏海豈有不願意去的道理?
「你又拿我老頭子尋開心,你什麼都不了解我,隻聽說我曾經做過教授。要是萬一我是壞分子、做過十惡不赦的大事呢?」
林紅櫻來之前已經跟安醫生打聽過,夏海身上就一個成分的事,成分能是什麼天大的壞事,她不看成分,隻看有沒有能力!
再說論成分,她自己成分也不太好,她還有一個疑似做過地主的爺爺,要不是當年發善心資助過部隊,這會她的境遇跟夏海估計沒差。
「夏老你就說願不願意吧!」
「恩人同志你要是能辦到這件事,我就去!」
夏海激動後反而平靜下來,他在期待什麼?
眼前的恩人頂多不過二十歲,她哪有能耐做到這些事?
「這就不是您考慮的問題了,假如我能辦得成這件事,夏老可不要食言。」林紅櫻戲謔地說,「我雖然年輕,但你可不能拿我尋開心。」
「好,那一言為定!」
一個不知道對方的實力。
一個也不知道對方的底細。但毫無疑問,他們一個敢誆、另一個敢應。
夏海絲毫不知道自己因這個年輕人的一兩句激得,把自己後半生全搭了進去,今後的餘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蒙昧起步的化工事業高舉火炬。
林紅櫻也沒想到因自己當初的一次善意,從路邊救起一個老人,從此讓自己得到了這個老人最誠摯的尊重和幫助,直到他耗盡最後一滴心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