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顧宋當年(一)
宋時微不知道顧森在想什麼,隻知道顧森沒有說話就是沒有否認他故意不接電話,故意讓兒子也來剜她的心,要讓兒子和她疏遠。
宋時微又哭了起來。
顧森聽見哭聲後回收回思緒,看着眼眶紅紅的宋時微,他們已經做了三十多載的夫妻,現在他有了白發,宋時微的皺紋也越來越明顯。
是啊,加起來都超過一百歲的人了折騰什麼?
但再不折騰,就該帶着錯誤和遺憾進棺材了。
宋時微發現顧森在看自己,但又不像在看自己,便皺了皺眉。
最近顧森總是這樣,偶爾會看她一眼,卻又不像在看她。
但她也清楚,顧森潔身自好,從前沒有過别的相好,心裡沒藏過别的女人。
哪怕在婚後的一段時間裡,她懷疑過比自己年輕的年昭甯,時刻關注着兩人的一舉一動,但兩人都太坦蕩了。
坦蕩歸坦蕩,但在沒和顧森結婚之前,圈子裡的人都知道年家和顧家的關心有多好,年昭甯是年家唯一的大小姐,顧森是當時顧家最看重的繼承人,大家都在傳兩人會聯姻。
跟着父母去B市拜訪父親的領導時,她才聽那位領導分析,年家和顧家暫時不會聯姻的,兩家風頭太盛,聯姻隻會适得其反。
即使從一開始就知道兩人沒有未來,即使跟顧森結婚的是自己,即使兩人坦坦蕩蕩,她還是直到年昭甯結婚才松一口氣。
尤其是柯家不在B市,而在距離B市上千公裡遠的A市,她就更放心了。
可現在顧森透過自己在看什麼人的模樣讓她很不滿,宋時微問:“顧森,你最近到底在看什麼?”
“宋時微,你還記得你二十出頭的樣子嗎?”顧森最近總是透過五十歲的宋時微去看剛二十歲出頭的宋時微。
遇見宋時微是在見過家裡安排的一堆相親對象的第二天,跟着父母,帶着弟弟一起去探望大病初愈的伯伯。
他在那裡看到了規規矩矩站在父母身邊的宋時微,穿着鵝黃色的波點連衣裙,白襪子白鞋子,還紮着一條黑黑的粗辮子,垂落在右側肩膀的位置,發尾系着鵝黃色的絲帶,抿嘴微微笑起來的樣子像一株精心培育的黃色香雪蘭。
像他一樣。
他和宋時微的目光碰上,都微笑着點了一下頭。
後面宋家父母讓女兒和他問好,宋時微自我介紹說:“我姓宋,宋時微,出生在微雨時節,就有了這個名字。”
聲音聽着沒有露怯,但他還是看見宋時微抖了一下的手指。
心裡也在想,“微雨時節”聽着是有詩意,但“時微”也有時運微薄命途多舛的意思。
這話不能亂講。
“我叫顧森,森林的森,我弟弟顧海,海洋的海。”
當時也就算認識了。
在那位伯伯家待了半天,他已經入仕,陪着長輩們說了很久的話,大多時候都在聽,來來回回都是那些從政之法升遷之道。
聽得認真,腦子也轉個不停。
察覺腦子快要轉冒煙的時候,他尋了個上廁所的理由出去呼吸新鮮空氣,趕上天空落微雨,就站到院子裡的大樹下,靜靜地站了一會,餘光裡闖進一抹鵝黃色。
宋時微來到他旁邊,保持半米的距離站好,緊張地問他:“你怎麼在這裡?不是在陪長輩們說話嗎?”
他回了句:“說得嗓子幹了。”
其實是聽得耳朵起繭子,不過嗓子确實也幹。
接着他就看見宋時微從她黃色的裙子側面裡拿出一個小鐵盒子,裡面裝着五顔六色的水果糖,他還在驚訝于裙子竟然設計有口袋,整盒糖果就遞到他面前。
“給你潤潤嗓子吧。”
話音剛落,有人朝這邊走來,他看見宋時微慌忙拉起他的手臂,把糖果盒子往他手裡一放,紅着臉就跑開了。
來的人是顧海。
顧海問他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他一時間沒聽進去,就記得剛剛手腕上的那抹柔軟,就記得宋時微泛紅的臉了。
卻又在顧海詢問他哪裡來的糖時,迅速把小盒子握緊收好,說了句:“撿的。”
顧海卻不信:“别是哪個想攀你的小姑娘送的。”
這話在從小到大被教如何聽懂人說話的顧家人面前已經相當直白。
他又怎麼會看不出宋時微的那點心思,但這一整個鐵盒子的糖不僅潤嗓子,還挺甜的。
顧海又問昨天的那些相親對象有沒有相中的,他都沒有,既不是容貌的事,也不是能否說到一路的事,就是缺了點什麼。
而且他相中誰其實也沒多大意義,家族裡在安排相親之前就指着唐家小姐的相片說這個好,意思已經不能再明顯。
先是這一鐵盒子的糖,後是陪着母親去商場裡扯布找裁縫給一家人做衣服,遇到要買成衣的宋家三口,宋時微換了身似水的藍色衣裳和褲子,在父母面前轉了兩個圈,詢問好不好看,宋家父母掃興地嫌棄了。
他看見宋時微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息,下一秒又乖巧讨好地說父母說得對。
下一秒他們的目光又撞上。
許是因為自己剛剛刻意讨好父母的那面被看到,宋時微的神情又羞又憤,拉着父母要走。
宋家父母看見了他和母親,怎麼會不打聲招呼,這次的宋時微埋着頭不敢看他。
他趁着長輩說話的間隙,把那套成衣買下來,當做還了那一鐵盒子糖果的人情。
自始至終他和宋時微都沒有說過話。
本以為這段緣分就此過去,宋時微卻在全家離開B市的前一天,在他必定經過的地方等着,紅着臉攪着手指問他:“顧森,你,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他當時的心猛然一跳。
沉寂多年的森林仿佛闖進一隻鹿。
他知道自己喜歡上宋時微了,但也知道在那棵大樹下,宋時微是有意接近,也知道宋時微能在這裡等到自己,是花心思打聽過。
“如果你不讨厭我的話,能不能考慮考慮我,我第一眼見你,就,喜歡。”
一個年紀輕輕的姑娘大着膽子在青天白日裡表明心意,他想這個人是勇敢的。
至于那點小心機……在顧家這樣的地方太過良善反而不是件好事,他一個大男人忙于公務,總不能天天盯着家宅那點事。
罷了。
何不遵循自己的心意一回。
他問宋時微什麼時候走,宋時微誤會了什麼,當下淚眼汪汪的,脖子也紅了。
宋時微的不好意思幾個字沒能說完,他便開口解釋:“我的意思是,給我一個地址,你在家裡等我的信。”
宋時微的眼淚還是掉了出來,不過是笑着掉的,給了他收信的地址以後,又紅着臉跑開了。
宋家相對顧家算是小門小戶,但宋時微父親能來B市探望領導,已經有要高升的意思,家裡應該不會反對到哪裡去。
望着那抹藍色的背影,他心裡對婚姻生出了一絲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