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到底來看誰?
繞過雲母屏風,內間的光線比外間稍暗一些,卻更加溫暖舒適。
黎南霜一眼便看見長公主正側卧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柔軟的錦被。
她一手支著額角,修長白皙的手指正用力揉按著太陽穴,眉頭緊鎖,艷麗的面容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和不適,全然沒有了昨日那種顧盼神飛睥睨眾生的張揚氣焰。
她竟然已經醒了?
這讓黎南霜有些意外。
她是因為想要儘快完成計劃心中急切,這才天剛亮就爬起來趕往這裡。
長公主昨晚在她離開後又是發怒又是豪飲,鬧到很晚才醉倒,按理說此刻正該酣眠,沒想到居然醒著。
不過她的樣子看起來是被宿醉折磨得夠嗆。
「見過殿下。」黎南霜收斂心神,上前幾步,依著規矩微微屈膝行禮。
話音未落,侍立在一旁的侍女便已眼疾手快地伸手,輕輕托住了她的手臂,沒讓她真的拜下去。
也正是在這一扶之間,黎南霜敏銳地瞥見,軟榻上的長公主幾乎是同時伸手,在發現不需要她後又極其自然地收回了手,轉而繼續揉按自己的額角。
彷彿那個細微的動作從未發生過。
黎南霜心中微微一松,半懸著的心頓時落回原處。
她最怕的就是長公主因昨日之事徹底厭棄了她。
那樣的話,她在這位喜怒無常的殿下面前就真的毫無轉圜餘地,甚至可能有危險。
但方才長公主那下意識的反應……
即便宿醉頭痛、心情不豫,見她行禮仍想親自來扶。
這至少說明,她對她的那份「興趣」和「優待」並未完全消失。
隻要還有這份在意,就還有周旋的餘地。
大不了……真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她隻能厚著臉皮去求助霍司震。
畢竟是他承諾過的,長公主如果要為昨日的事找她的麻煩,他會幫忙解決。
雖然那也絕非上策。
還好,情況似乎沒到那一步。
長公主此時已經若無其事地將手徹底收回,還用寬大的衣袖甩了甩,像是要拂去什麼不存在的灰塵,繼而特意將手遮住。
她眉頭依舊皺著,看向黎南霜的眼神也不復昨日的親昵熱絡,但說出來的話,卻依舊透著一股子偏袒:
「我不是說過在我面前你不用行禮嗎?」
語氣有些沖,像是埋怨她不記得自己的話。
黎南霜是真的愣住了,訝然擡頭:「殿下說過嗎?」
她仔細回憶,昨晚賞雪宴,再加上後來在花樓,長公主確實對她諸多維護,但「免禮」這樣的話……她確實沒有明確的印象。
長公主被她這耿直的反問噎了一下,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美眸圓睜:「昨日在賞雪宴上,我明明就有……」
話說到一半,她自己卡住了殼,艷麗的臉龐上飛快地掠過一絲不自然。
顯然,她也想起來昨日她隻是在她要跟著眾人下跪時,伸手按住了她,用行動阻止,並未明確說出「免禮」二字。
這氣生得有點心虛。
但長公主何許人也,片刻的語塞後,她立刻調理好了自己,不僅沒露怯,反而故意擡高了聲音,帶著賭氣般的嘲諷:
「是啊,是我誤以為嬌嬌跟我心意相通,有些話不需要我明說也能懂得我的意思。」她冷冷一笑,眼神幽幽地鎖著黎南霜,「結果……不過是我自作多情罷了。」
黎南霜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接這話。
說她沒那個意思?似乎更傷人。順著她說?又違心得緊,顯得分外虛假。
長公主卻不給她思考的時間,怨氣更濃地繼續道:「若不是沒有心意相通,昨天又怎麼會連說一聲都不肯,就跟著別人走了?」
她刻意強調了「別人」二字,酸意幾乎要溢出來。
黎南霜立刻看向旁邊引她進來的侍女,瘋狂朝她使眼色,希望她能幫忙作證。
她壓低聲音,帶著誠懇的歉意:「讓殿下不高興實在是我的罪過,請殿下恕罪,但我昨晚真的有同殿下告別,隻是……」
她為了避免長公主因為這點挑他的刺,特意找了一幫人證。
她離開前是朝著長公主的方向行了禮的,雖然匆忙,但禮數未缺。
那侍女接收到黎南霜的眼神,張口正要說話,長公主卻搶先一步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的警告意味讓侍女立刻閉了嘴。
長公主像個被寵壞的孩子般耍起脾氣,蠻橫道:「不算!就算你說過,但我沒聽到就不算!」
她扭過頭,聲音裡滿是委屈和怨懟,「難道嬌嬌你心裡就隻有那個霍司震嗎?他一出現你就什麼都忘了?連我夜拋在一邊?你怎麼忍心呢嬌嬌……」
她說著,竟真的帶上了幾分哽咽的腔調,把自己說得像個被負心人拋棄的可憐女子,「我都想著要怎麼幫你把霍司震追到手了,你卻這麼對我……」
黎南霜聽著她這番半真半假的控訴,心裡沒什麼波瀾。
她很清楚,長公主的性情就像六月的天,說變就變,此刻的委屈傷心未必有表現出來的那麼深重,更多是一種被忽視的不悅和掌控欲受挫的不滿。
旁邊的侍女眼看著氣氛越來越沉凝壓抑,自家殿下似乎又要陷入自怨自艾的壞情緒裡,連忙開口打圓場,臉上堆滿笑容:
「殿下快別傷心了,仔細傷了身子,昨日確實是時辰太晚的緣故,顧小姐從不來此類地方,自然也不像殿下一般習慣晚睡,想來是乏了,才跟著霍將軍一起離開。」
侍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說得彷彿真事一般,「您看,這不今日一大早,顧小姐就專程過來看望您了麼?可見顧小姐心裡是記掛著殿下的。」
侍女本意是想說些好聽話哄長公主開心,把場面圓過去,但這話聽在黎南霜耳中,卻讓她心裡猛地「咯噔」一下。
糟了。
她是來了醉夢閣沒錯,但她並非「專程」為了看望長公主而來。
而且她一個閨閣小姐,怎麼可能知道尊貴的長公主會因為醉酒而夜宿花樓。
現在倒好,他不僅「知道」了,還一大早就「目的明確」地前來探望?這邏輯根本說不通!
長公主隻是性子驕縱任性,卻絕非愚蠢。
相反,她能在這般複雜的宮廷和權勢場中活得肆意張揚,必然有其敏銳和聰明之處。
幾乎是和黎南霜同時想到,長公主也察覺到了侍女話中的漏洞。
她揉按額角的手指停了下來,緩緩轉過頭,先前那些委屈幽怨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審視。
她盯著黎南霜,一字一頓地重複道:「專程來看我?」
黎南霜後背微微發涼,在長公主洞悉的目光下,她感覺她那點小心思幾乎無所遁形。
長公主的目光從黎南霜略顯僵硬的臉上,慢慢移到她身上那身顯然精心打扮過的鵝黃衣裙上。
她那雙因為宿醉而微紅的美麗眼眸,微微眯了起來。
「不對。」長公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她慢慢地問,「嬌嬌你老實告訴我,你今日來這醉夢閣,到底是來看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