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原諒他
傅景澄踏上出國尋找黎南霜的路程。
他找了三年。
第一年,他飛遍了地中海沿岸的每一個小鎮,拿著黎南霜的照片詢問每一個可能見過她的人。
可顧安的安排太過周密,所有的線索都在某個節點戛然而止。
他學會了當地的語言,學會了如何在陌生的國度生存,學會了在無數個深夜裡獨自面對失望。
他在尼斯的海邊租了一間小公寓,每天清晨沿著海岸線跑步,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與黎南霜相似的身影。
他在戛納的電影節期間做過臨時翻譯;在摩納哥的賭場裡當過侍應生;在馬賽的港口幫人搬運過貨物。
每一個夜晚,他躺在狹小的出租屋裡,看著天花闆,想起她靠在自己懷裡時的溫度,眼眶發熱。
第二年,他放棄了南耀的管理職務,與家族徹底決裂。
父親在電話裡怒吼,說他為了一個女人瘋了,說他辜負了傅家幾代人的積累,說他不配做傅家的繼承人。
他隻是沉默地掛斷電話,將那張電話卡扔進海裡,像是在進行一個決絕的儀式。
他開始在各地打零工維持生計。
他在巴塞羅那的建築工地做過搬運工;在羅馬的餐廳洗過盤子;在雅典的漁船上熬過許多個潮濕的夜晚。
他的雙手磨出了厚繭,面容被地中海的陽光曬得黝黑,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保持著某種本能。
整潔的衣著,得體的舉止,即使在最落魄的時刻,也不曾真正淪為街頭流浪者。
他做好了會在任何時候和她相見的準備。
他會在每個周末去當地的畫廊,看著那些或抽象或寫實的畫作,想象她如果在這裡,會如何用畫筆描繪眼前的風景。
他會在深夜的便利店裡買一杯熱可可,那是她喜歡的味道,加了少許肉桂粉,甜膩中帶著一絲苦澀。
第三年,他的積蓄幾乎耗盡。
他在一家國際航運公司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負責在碼頭上協調貨物的裝卸。
那工作辛苦卻穩定,讓他得以在一個地方停留更長時間,得以用更從容的目光審視每一個經過的身影。
他的痛苦更多是精神上的。
每一個夜晚,他都覺得他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找到她。
行屍走肉般的生活,他放棄了一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一天天挨過來的。
隻有在夢裡,他才能看見她。
她在月光下向他伸出手,在畫室裡專註地塗抹著顏料。
可每當他試圖觸碰,她就會消散,像是一縷抓不住的煙。
他開始寫日記,用那種老式的牛皮筆記本,記錄下每一個可能與她有關的信息。
某年某月某日,在熱那亞的碼頭看見一個相似的背影,追上去卻發現不是。
某年某月某日,聽說某個小鎮來了東方的女畫家,趕去時她已經離開。
某年某月某日,夢見她靠在自己懷裡,醒來時枕頭濕透。
……
直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
金燦燦的陽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是無數細碎的金子在跳躍。
傅景澄在碼頭上協調一批來自亞洲的貨物,一身簡單的白色T恤被汗水浸濕,貼在單薄的脊背上。
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勞作,習慣了肌肉的酸痛,習慣了在烈日下彎著腰,將一箱箱貨物從船上搬到岸邊。
他直起身,擦了擦額角的汗水,目光無意識地掃向遠處的防波堤。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人影。
三年以來無數次午夜夢回出現在他夢中的人。
她一身淡藍色的連衣裙,被海風吹得飛揚。
頭髮比記憶裡長了些,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被風吹得拂過臉頰。
她正彎腰,與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說話,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自己的親人。
「黎南霜!」
那聲音從喉嚨裡衝出來,沙啞得不像是他自己的。
黎南霜微微一怔,緩緩轉過身,目光穿過金燦燦的陽光,落在碼頭上那個一身汗漬面容憔悴的男人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傅景澄扔下手中的貨物,向她奔去。
動作牽動了酸痛的肌肉,讓他踉蹌卻絲毫沒有減慢速度。
他穿過防波堤上散步的人群,穿過賣冰淇淋的小販,穿過那三年裡所有的絕望與希望,終於站在她面前。
「傅景澄?」黎南霜的聲音輕得像是在風中飄零,帶著顯而易見的驚訝。
他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看著這張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臉,看著那雙比記憶裡更加沉靜的眼眸,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在腦海裡排練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準備過無數句道歉的話語,可此刻,他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黎南霜開口,卻被他打斷。
「對不起!」傅景澄的聲音沙啞極了,冷冽的嗓音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對不起,南霜!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對不起因為家族的壓力而退縮,對不起……」
他頓了頓,未盡的話語像是一個被壓抑太久的秘密,「對不起讓你覺得,你不值得被愛。」
黎南霜靜靜地聽著。
她的目光落在他憔悴的面容上,那跟記憶裡截然不同的黝黑膚色,那眼底的青黑,那被海風吹得淩亂的頭髮。
「我改變了,真的改變了!」傅景澄繼續道,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無論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我都不應該那樣對待你,我不該冷漠,不該退縮,不該……」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不該讓你一個人面對那些危險,南霜,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
他說不下去了。
這三年的疲憊與絕望像是一股洪流,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他垂下頭,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等待著她的裁決。
黎南霜靜靜地看著他。
她想到她在這三年裡的生活。
畫畫,看海,除了和阮妍雙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聯繫,她像是一隻終於找到了巢穴的倦鳥。
她看著傅景澄,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是一縷被風吹散的煙,帶著某種釋然。
她輕輕說:
「我原諒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