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金衛的注意力終於從霍司震那番冰冷絕對的話上，重新聚焦到了眼前。

　　即使他心中一直翻騰著茫然與鈍痛，兩者交纏在一起，讓他的感受變得前所未有的奇怪。

　　他的目光落在了霍司震的肩頭：那團在潔白繃帶上肆意暈染開的刺目的鮮紅。

　　少年乾淨的聲音裡立刻沾上了顯而易見的慌亂：「將軍，您的傷……」

　　霍司震微微搖頭，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語氣依舊平淡：「無妨。」

　　金衛屏住了呼吸。

　　方才的質問與對峙帶來的情緒還未完全平復，此刻又添上擔憂，讓他胸口堵得更加難受。

　　他似乎有些生氣，氣將軍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但更多的是一種自責與懊惱。

　　下一秒他忍不住兩步跨到書案前，彎下身子，湊近了仔細查看那處仍在緩慢滲血的傷口。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擡起，想要觸碰，卻又在即將觸及繃帶時停住。

　　「去顧府之前明明都已經止住血了，現在怎麼還這麼嚴重……」他低聲說著，渾然不覺自己的語氣裡滿是擔憂，「明天一早還要去城西巡查，若是動作大了，恐怕……」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霍司震在他手指靠近時，幾不可察地側了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那動作很輕微，卻帶著明確的疏離意味。

　　「是我的問題。」霍司震開口道，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什麼情緒。

　　然而就在他說話的同時，他擡眸看了金衛一眼。

　　那雙深黑色的眼眸裡，分明是極為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毫無波瀾的。

　　可金衛卻偏偏從中，讀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責怪意味。

　　或許是他自己太過心虛了，金衛想。

　　是他剛才那番近乎冒犯的質問，那些咄咄逼人的話語，惹得將軍心煩意亂，甚至生氣……

　　這才導緻將軍心神不寧，失手按重了傷口。

　　回想起今日一早他們遭遇的驚險情形，金衛此刻仍忍不住心悸。

　　他和將軍今日並非閑來無事才去顧府拜訪。

　　他們本是在追查近來令整個都城都籠罩在陰霾下的那樁大案：多名官員接連離奇慘死。

　　按理說他與將軍都是武職，領兵打仗戍衛邊防才是本分，查案緝兇是京兆府、大理寺的職責。

　　奈何短短月餘時間，都城之內，上至四品朝官，下至七品小吏，已有近十名官員遇害。

　　這些死者官職有高有低，看似毫無關聯，卻有一個驚人的相似點：

　　皆是文職官員！

　　一時間都城內文官人人自危，朝堂之上風聲鶴唳。

　　京兆府派去查案的那些人，雖也有些腦子活泛的，但多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或是隻會些花架子的衙役。

　　真遇上窮兇極惡的歹徒，莫說擒拿，連自保逃命都費勁。

　　心中已存了懼意，又如何能冷靜細緻地查案？

　　此案影響太過惡劣，大理寺方面催得又急，聖上震怒，最終下了一道特旨：

　　命金吾衛直接插手此案，並擁有最高指揮權，可調動京兆府和大理寺一切資源，務必儘快揪出真兇，穩定朝野。

　　說到金吾衛，自然就與金衛扯上了關係。

　　金吾衛，乃是直屬皇帝，隻聽皇命的精銳力量，是皇權最鋒利的刀刃，專權專管，地位超然，而金衛……

　　則是當今聖上感念霍家滿門忠烈，血染沙場，特賜予霍司震的獨一無二的殊榮與權柄。

　　陛下親口禦封，霍司震身邊可設一名直屬的「金吾衛」，隻聽其命，護其周全，亦可在必要時，代行部分金吾衛之權。

　　這是無上的恩寵，是對霍司震年少守國、功勛卓著的肯定，可也未嘗不是一道無形的枷鎖……

　　金衛，便是霍司震這道殊榮的具體化身。

　　他既是霍司震最忠誠的護衛與同伴，其存在本身，也象徵著霍司震與皇室之間那密不可分又微妙複雜的關係。

　　今日一早，他們便是循著一條極其隱秘的線索，追蹤至城西一處廢棄的貨棧，卻險些中了埋伏。

　　對方顯然不是尋常兇徒，身手狠辣，配合默契，且早有準備。

　　一番激戰，霍司震為護住隨行的金吾衛，左肩被一枚菱形鏢擦傷。

　　雖及時做了緊急處理，但傷口頗深，需要好生靜養。

　　金衛看著那殷紅的血跡，再想起明日還有更加危險和耗費精神的巡查任務，心中那份因方才對話而起的紛亂情緒瞬間被更沉重的憂慮與自責取代。

　　他沉默地退後一步，深綠色的眼眸低垂下去，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歉疚的陰影。

　　「是我不好。」他低聲說，聲音悶悶的，「我不該……問那些不該問的。」

　　霍司震沒有接話，隻是重新拿起一旁的乾淨布巾按住了不斷滲血的傷口。

　　他動作依舊穩當，彷彿肩頭的刺痛和不斷滲出的鮮血，都與他無關。

　　【彈幕：金衛終於注意到傷口了！嚇死我了還以為他一直沒發現，還以為不是忠誠小狗了。】

　　【彈幕：霍司震那個眼神……平靜下的責怪，好有殺傷力，但其實我也不確定他到底有沒有怪金衛，感覺他的性格應該……不會怪人？大概我跟金衛一樣心虛了……】

　　【彈幕：金衛立刻自責了，他也知道剛才的話過分了，真是的，怎麼能在別人受傷的時候講這些呢？】

　　【彈幕：剛剛有姐妹去扒了兩個人早些時候的行動軌跡，原來他們今天遇到了埋伏！霍司震是為了保護隨行的金吾衛受傷的！不是金衛，金衛身手超好，那些人根本奈何不了他，是經驗不足的小年輕金吾衛，霍司震既然把人帶去了就沒辦法不管，好慘啊，在我看來完全是無妄之災。】

　　【彈幕：甚至還有姐妹扒出了官網對兩個人關係的最新介紹，給製作組點個贊，各種資訊都隨著直播進度更新，體驗感拉滿了，金衛是獨屬於霍司震的金吾衛，我咧個……關係原來這麼複雜，感覺金衛對霍來說，既是恩寵也是枷鎖？】

　　【彈幕：感謝前面的姐妹科普總結，直播更新之後，隻看主視角果然是不夠的，會錯過很多內容。】

　　【彈幕：隻有我感覺霍司震身上擔子好重嗎……我是他要累死了……】

　　【彈幕：金衛道歉了，但感覺霍司震並沒有真的怪他，隻是心情複雜。】

　　【彈幕：明天還要出任務，傷口這樣真的沒問題嗎？好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