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差別
顧嬌嬌愚蠢到堪稱直白,任何人都能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她已然見到了真正的清貴之家是何種模樣,雕欄畫棟,小橋流水,看似樸素卻處處是細節,處處花了心思。
而她冒著被哥哥打死的風險偷來的錢,費勁心機打扮的這一身,也不過是來許府赴宴的小姐貴女們身上人人都有的,更不用說女主人霍文飛的打扮,一行一動間,衣擺上流光華美,恍若神妃仙子。
對比之下,她自然對自己的現狀心有不滿。
即使那就是她的出身,她的來時路。
顧嬌嬌的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匕首,狠狠刺穿了顧澈最後的心防。
他死死地盯著這個他想要努力庇佑卻如此涼薄愚蠢的妹妹,胸中氣血翻湧。
他怒極反笑,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他猛地拔出一旁懸挂在廊柱上裝飾用的寶劍,寒光一閃,竟當場割斷了自己一縷頭髮!
那劍未曾開封,也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竟然真的將那段頭髮生生割了下來
「顧嬌嬌!」他聲音嘶啞,帶著刻骨的寒意與決絕,「從此,你我兄妹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顧嬌嬌被顧澈持劍的決絕一幕嚇得魂飛魄散,當場暈厥過去,之後便是一場來勢洶洶的大病。
顧府她是回不去了,總歸她也不想回去。
終究是霍文飛心善,覺得顧嬌嬌是年紀尚小,所以無知虛榮,便勸說許青衣暫時收留了病中的顧嬌嬌一段時間……
不過霍文飛的出手也僅僅是將顧嬌嬌最終的悲劇結局,稍稍推遲了一些罷了。
性格決定命運,很多時候真不是開玩笑的,尤其是在對人性束縛極多的古代。
腦海中的畫面如同冰冷的潮水般退去,黎南霜恍惚地看著眼前正細心為她攏好鬥篷,眼神帶著不容錯辨關切的顧澈,隻覺得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都這麼不真實。
那個在原劇情中會因為她的愚蠢和涼薄而割發斷義、冷酷決絕的兄長,此刻卻將她視若珍寶,甚至不惜花費重金隻為讓她穿上最好的衣裳?
顧澈看著她臉上糾結後又陷入怔忡出神的表情,隻以為她是誤解了自己那句「不能退」的意思。
他伸出微涼的手指,輕輕捏了捏她被狐毛圍攏顯得格外柔軟的臉頰,放輕了聲音解釋著:
「傻嬌嬌,哥哥說不能退,不是說那家商鋪不讓退,而是我這個做哥哥的……不能退。」
「嗯?」黎南霜茫然回神。
顧澈凝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與溫柔,彷彿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真理:
「我說了,我的嬌嬌值得最好的,這樣好的料子,合該穿在嬌嬌身上,才能不辜負它的華美。」
黎南霜這才恍然,原來根本不是有什麼客觀原因,單純是顧澈自己不願意退。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
結果似乎沒變,她依舊得到了一身華服。
但過程卻天差地別:
原劇情中這筆錢是她買衣服的「資金」,偷來的;現在這筆錢還是變成了她買衣服的「資金」,但是是顧澈主動送給她的。
原劇情是她偷竊,如今是顧澈主動贈予……
這是不是說明她這幾日有意無意的軟化態度,真的起了作用?她已經改變了顧澈對她的一些看法?
兄妹關係改善了許多?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不禁生出了一絲好奇與期待。
既然「百花宴裝扮」這個前置劇情節點已經發生了如此大的偏移,那麼接下來註定要發生的百花宴本身,又會呈現出怎樣一番光景?
彷彿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想,顧澈端起石桌上一直溫著的一碗滋補湯藥,仔細地吹了吹,確保溫度適宜後,才遞到黎南霜手中。
隨即,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渾然不知自己在黎南霜心中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
「嬌嬌,霍家大小姐遞了帖子來,邀請你三日後去參加她府上舉辦的百花宴。」
【彈幕:我靠我靠我靠!是我想的那個嗎?來了來了真的要來了!原本的劇情名場面要來了!】
【彈幕:黎寶快回憶一下原劇情啊!咱們可不能真的像顧嬌嬌那樣在宴會上出醜,要是看見有人罵黎寶,我一定會哭的!】
【彈幕:安啦,哥哥現在這麼好,應該不會當場割頭髮了吧?而且這衣服本來也是他主動送給妹寶的。】
【彈幕:但是霍文飛和許青衣還在啊!還有霍司震!誰知道宴會會怎麼發展?】
【彈幕:黎寶加油!逆天改命就從這次百花宴開始!】
黎南霜已經決定,徹底將過去的顧嬌嬌拋開,自由發揮,當然,也不能一下子改變過大,不然在思想封建的古代,別人肯定要以為她身上有成了精的妖怪,將原本的顧嬌嬌奪舍了。
她眨眨眼睛,問出心中的困惑,「嬌嬌並不認識霍家大小姐,為何會邀請我?」
顧澈似是想起什麼,淺黑色的眸子發冷,那股碎冰般的清透感更強了。
「許是從旁人口中聽說了嬌嬌,想要一見,畢竟嬌嬌姝色,舉世難得。」
黎南霜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現代也少見誇人好看誇得這麼誇張的,更別說誇她的還是她哥哥。
家人之間雖然經常會說鼓勵的積極性話語,很也不會說這種吧……
雪已不知疲倦地下了數日。
放眼望去,整個顧宅都陷在一片沉甸甸的純白裡。
往日顯露出衰敗氣象的庭院,此刻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倒像是暫時掩去了幾分窘迫,換上了一襲凄清而潔凈的袍子。
庭前那幾株老樹,枯瘦的枝椏被冰雪包裹,偶爾不堪重負,便有一截細枝連著雪塊墜下,在鬆軟的雪地上砸出一個淺坑,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旁的假山石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嶙峋模樣,圓融地臃腫著,如同蹲伏的雪獸,昔日蜿蜒的卵石小徑徹底消失了蹤跡,隻剩下一片平坦的雪原,唯有靠近廊下之處,被細心清掃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的窄道,那是顧澈為黎南霜出入特意留下的。
屋檐下掛著一排長短不一的冰淩,尖梢處滴著化又未化的雪水,晶瑩剔透,像凝固的眼淚,寒風穿過凋敝的月洞門,捲起細碎的雪沫,打著旋兒,發出低低的嗚咽。
空氣是刺骨的冷,吸進肺裡帶著一股乾淨的凜冽,在雪光映照下,即使是在白晝,天色也呈現出一種混沌的灰白。
顧澈不知道黎南霜為什麼突然愛看雪,但她既然想要,他就會儘力為她做到。
他私心裡甚至希望她能向他提出更多要求,更多更過分的要求。
他已經明晰一點,改變的不止有他和許青衣,他這個妹妹從高燒中醒來後也變了許多。
但這樣是合理的,這樣才是合理的。
在這片幾乎要將一切聲音都吞噬掉的雪景裡,時間彷彿也凍僵了,流淌得極為緩慢,黎南霜定定地看了顧澈很久,方才明白他之前看她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在她問這身華貴衣裳能不能退掉的時候,他眸色深深地看著她,然後回答不能。
黎南霜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頭,那截纖細而白皙的後頸暴露在顧澈眼中。
他那樣的眼神真的會讓她覺得……他是個一心想對她好的好哥哥。
他真的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