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長痛不如短痛
許允承的苦苦哀求,未能撼動黎南霜分毫。
他看著她那雙隻剩漠然的眼睛,像拒他於千裡之外的冰封雪原,滅頂的絕望終於徹底淹沒了他。
他知道,無論再說什麼都無力回天了。
少年那雙如同浸在水銀中的黑曜石般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紅得嚇人,濃密的睫毛被不斷湧出的淚水徹底打濕,黏連成可憐的一簇簇。
他原本飽滿紅潤的唇瓣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顫抖著,像風中凋零的花瓣,那張被粉絲譽為「天使面容」的臉上,正交織著崩潰、脆弱,以及卑微的祈求。
像被逼到絕境才綻開的艷麗花朵,美麗又脆弱,驚心動魄。
他似乎是怕再惹她厭煩,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用幾乎全是氣音的嗓音,破碎道:
「我知道姐……阿霜……」他艱難地改口,那個親昵的「姐姐」稱呼,如今已成禁忌,「你現在一定不想看到我,我馬上就走。」他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隻求你別這麼生氣,求你消消氣,不要更討厭我了好不好?」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撕裂的心臟裡硬生生摳出來的,帶著血淋淋的痛楚。
黎南霜始終沒有看他,她的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冷硬。
聞言她隻是極其冷淡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隻有無盡的嘲諷和疏離。
她甚至吝嗇於給他一個最後的眼神。
許允承最後深深地看著她冰冷的側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緩慢又踉蹌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向門口挪去。
那背影帶著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黯然,高大挺拔的身形此刻彎著,像一隻被主人無情驅逐不知該去向何處的流浪小狗。
每一步都踏在碎裂的心上,最終消失在門後,隻留下滿室的壓抑空氣。
病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醫院走廊的消毒水氣味鑽進鼻腔,黎南霜站在原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看著許允承離去的背影消失在轉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
少年剛才蒼白的臉色和慌亂的眼神還印在她腦海裡。
「噁心。」
這個詞從她口中說出來時,她看見許允承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一刻,她竟覺得自己才是做錯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重新走入病房。
顧安半靠在病床上,臉色確實比平時蒼白些,但遠不到重病的程度。
見她進來,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掠過她身後空蕩蕩的門口。
「他走了?」顧安問,聲音溫和。
黎南霜點頭,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下,神情仍舊怔怔的。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一切都乾淨得讓人不安,彷彿置身夢中。
她勉強壓下那翻湧的複雜情緒,深吸一口氣,轉向一直沉默旁觀的顧安,聲音因為強壓著情緒而顯得有些低沉沙啞:
「我……借用一下洗手間。」
顧安的目光始終溫和地落在她身上,帶著洞悉一切的包容,他輕輕頷首,聲音一如既往的悅耳:「當然。」
洗手間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黎南霜走到盥洗台前,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檯面上,微微喘息著。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面色蒼白、眼神冰冷的自己,感到一陣陌生,疲憊和狼狽像燎原之火展開。
黎南霜擰開水龍頭,用冰水一遍遍地拍打自己的臉頰,試圖用刺骨的涼意澆滅心頭那團燃燒的怒火,也讓自己混亂的頭腦清醒過來。
若非顧忌著外面還躺著一個病人,她一定會立刻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讓她感到無比難堪和窒息的地方。
她剛剛那副冷漠刻薄、言語如刀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完全失了體面。
她閉上眼,試圖將混亂的思緒清空,可許允承最後那張布滿淚痕,紅著眼圈,寫滿了崩潰和脆弱的臉,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那雙紅得像兔子一樣的眼睛,裡面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痛苦和哀求,讓她的心頭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顫。
有必要哭成那種樣子嗎?她在心裡有些煩躁地質問。
做出欺騙行為把她當成傻子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明明是他,現在卻擺出這樣一副被她傷害的脆弱模樣,倒顯得她才是那個十惡不赦冷酷無情的壞人了。
可……無論她如何在心裡給自己強調他的可惡他的卑劣,試圖用憤怒武裝自己,一股細微卻無法忽視的悔意,依舊像悄然生長的藤蔓,帶著倒刺一點點纏繞上她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陣陣隱痛。
她的確非常、非常生氣。
氣他的欺騙,氣自己的愚蠢。
那種被信任的人背後捅刀子的感覺,足以讓她怒火中燒。
但是回想著自己最後說的那些話,尤其是「噁心」那兩個字,是不是……真的有些太過分了?
有必要專門往他心上戳刀子嗎?少年之所以編出這些謊話欺騙她,正是因為太在乎她了。
她並非天性刻薄之人。
隻是在極緻的憤怒和被背叛的衝擊下,口不擇言,選擇了最能刺痛對方的方式回擊。
唉……
一聲無聲的嘆息在心底溢出。
黎南霜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依舊複雜。
無論如何自我洗腦,她都沒辦法否認,在看到少年那絕望哭泣的模樣時,即使是怒火滔天的當下,她心裡也的確閃過了一絲鬆動。
又用冷水拍了幾下臉,直到感覺情緒基本穩定下來,黎南霜才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髮絲和衣領,深吸一口氣,打開了洗手間的門。
顧安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靠在床頭,目光在她出來的瞬間便溫柔地投了過來,像春日裡暖融融的陽光,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
「好一些了嗎?」他輕聲問,語氣裡沒有絲毫打探和好奇,隻有純粹的關心。
黎南霜點了點頭,走到離病床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
顧安看著她似乎仍有些低落和緊繃,微微垂下了眼簾,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滿是毫不作偽的歉意:「我很抱歉……南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