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767章 一樣是鄉下來的
“行了行了。”
楊素娟笑着把他們往回趕:“再洗,皮都搓掉了。”
“再說了,抱個孩子,哪需要這麼幹淨!”
溫文甯也知道,大家這樣,是太緊張了,也太歡喜了!
李紅梅接過老四的時候,兩條胳膊是僵的。
“哎喲。”
她一低頭,眼淚又下來了:“這麼小。”
“這麼小一個!”
她的語氣裡滿滿都是心疼!
“這是四丫頭?”
溫文甯在旁邊,笑的溫柔:“媽,是老四。”
“她最小,出來的時候不到五斤。”
“不到五斤!”
李紅梅的手在襁褓外頭一寸一寸地摸。
“我生你的時候,你有六斤半。”
“這才五斤不到咧,這得多疼人。”
她低下頭,把臉往老四那小腦袋上貼了貼。
老四被這一下弄醒了,嘴巴嚅了兩下,沒哭。
李紅梅擡起頭,一臉的笑:“她認我。”
“甯甯,你看,她認我,她沒哭。”
溫文軒在旁邊急了:“娘,讓我抱一個。”
“你去去去,你手上勁兒大,抱不好。”
“我咋抱不好,我在廠裡搬軸承一天搬兩噸。”
“搬軸承就是抱娃了?”
溫文傑趁着他們說話,從陳秀蘭手裡把老三接過去了。
“來來來,六舅舅抱!”
他一接手,整個人就不敢動了。
胳膊架成一個直角,頭往後仰,脖子伸得老長。
“妹子,妹子。”
他喊緊張兮兮:“這咋這麼軟,我都不敢使勁了!”
“六哥,你手托着她的頭和屁股就行。”
“我托着了,可她怎麼往下出溜。”
老三這時候睜開眼,看見一張陌生的黑臉,嘴一癟。
“哇……”
溫文傑吓得往後退了半步。
“完了完了,我把她弄哭了。”
陳秀蘭趕緊接過來,往懷裡一颠,拍了兩下背。
“不哭不哭,這是你六舅舅。”
“他給你帶麥乳精來了。”
老三似乎聽懂了,扁着嘴吸了吸,哭聲停了。
一屋子人笑。
溫文博一直站在旁邊沒敢上手。
他就那麼看着老大,看了半天,忽然回頭問溫文甯。
“妹子,這個是老大?”
“是。”
“他這眉毛。”
“這眉毛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咱娘說你三歲那年掉進井台旁邊那個水坑,就是這個眉毛皺起來的樣兒。”
李紅梅在那邊聽見了,擡起頭,看着溫文甯,點頭道:“對,就是這個樣兒。”
溫國良坐在沙發上,一直不吭氣。
老爺子把老二遞給他:“親家,抱抱,這是老二!”
溫國良的手往褲子上又蹭了一遍:“我,我這手粗。”
“粗有啥,我這手也粗。”
老爺子直接把孩子塞進他懷裡。
溫國良接住了,抱得很穩,一點都不慌。
“我抱過七個。”
他的語氣裡也透着感慨:“甯甯是最小一個。”
“她剛生下來的時候,就這麼點。”
“那會,她娘沒奶,我半夜去隊裡的牛棚,跟飼養員要羊奶。”
“一天要一碗,要了半年。”
“畢竟啊,盼了半輩子的閨女,終于給我盼來了!”
“那會啊,可把我高興壞咧!”
他笑着,低着頭看懷裡小小的老二:“像,和甯甯剛出生那會,像極了!”
顧老爺子在旁邊看着,笑的面上的褶子都出來了。
“好啊,像孫媳婦好啊!”
“忒好看!”
“王妹子啊,殺雞!”
“今天中午兩隻雞都下鍋,把那壇子酒也搬出來!”
“親家一家人千裡迢迢來了,得吃頓正經的!”
王姨連忙應聲:“好咧!”
此時,走廊盡頭那扇客房門,開了半尺。
王翠花的腦袋探了出來。
鄉下人起得早,但她一直躺着,就沒起來。
後來,從早上八點多起,外頭那一陣一陣的笑就往她耳朵裡灌。
一開始她還當是顧家來了什麼大幹部。
後來,她可算聽清楚了。
是溫文甯娘家人來了!
也是鄉下來的。
王翠花心裡那口酸水就往上頂。
她把門再推開一點,往客廳那邊瞅,一雙三角眼滴溜溜的。
第一眼,她看見的是地上攤着的兩大麻袋,一根扁擔橫在牆邊,兩個大竹筐。
一筐花生黃豆,一筐雞毛。
還看見茶幾上摞麥乳精,八盒,藍底子的鐵皮盒,蓋上印着一個胖娃娃。
白糖足足兩大包,用牛皮紙包着,紮的十字繩。
紅棗一布袋倒出來一半,紅得發亮。
還有兩瓶酒。
那酒瓶她認得。
大前年她那個在縣供銷社當臨時工的侄子給她看過一眼,說這一瓶頂她半年的雞蛋錢。
王翠花的眼睛都紅了!
她前天進這個門,帶的是什麼?
半籃子幹紅薯片,一包鹹菜疙瘩。
那半籃子紅薯片,楊素娟接過去的時候,臉上那點笑她記得清楚,客氣得跟隔了一層牆。
可現在,楊素娟拉着那個鄉下老婆子的手,坐在那個真皮沙發上。
沙發啊!
她昨天一屁股坐上去,被溫文甯算了三十一塊四!
那老婆子穿的是什麼?
一件靛藍斜襟褂子,袖口都磨破了。
腳上一雙納底棉鞋,鞋幫子上還帶着泥。
可楊素娟就那麼拉着她的手,一口一個嫂子的叫!
顧老頭子正拍着那個挑扁擔的男人的肩膀,喊着殺雞搬酒!
搬酒!
她昨天早上要一個雞腿,還被顧家人給狠狠欺負了!
王翠花的牙咬得腮幫子發疼。
憑什麼?
她是顧老頭子親二姐的女兒,是這家的表親!
那家人算什麼,繞着彎兒的親家。
可一樣是鄉下來的,一樣是泥腿子。
憑什麼她進門就要被算賬,人家進門就殺雞搬酒。
王翠花把門又推開一點。
不行,她要出去,要把失去的面子和裡子都找回來!
她擠出了門縫,一隻腳踩在走廊的地闆上。
嘴勾了起來,在心裡已經把話過了一遍。
哎喲,一樣是親戚,怎麼就分個三六九等呢!
我們鄉下人來了喝清水粥,人家鄉下人來了殺雞宰羊,這顧家的門檻是拿尺子量的吧。
這一句她可是想了半天的,覺得又酸又戳心。
她可真是天才啊!
她張開嘴,氣都提到嗓子眼了。
就在這個當口,顧老爺子本來正在跟溫國良說酒,他那顆白頭往走廊這邊一轉,眼睛就落在了王翠花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