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742章 你對得起他嗎?
此時的顧宇軒坐在椅子上,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眼神平靜又認真:“那個陳秀蘭,昨天那樣鬧了一場,你還願意去看她。”
他頓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你心善,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溫文甯沖他笑了一下,兩頰的酒窩淺淺地陷了下去:“爸,我知道的。”
門被輕輕帶上了。
楊素娟站在原地看着關上的門,吐了一口長氣:“老顧,你說這孩子,自己還在坐月子呢,還操心别人。”
顧宇軒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鏡片,重新架回鼻梁上:“子寒也這樣,這叫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
楊素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搖頭:“對,你這話說的在理。”
走廊上,溫文甯和王姨并肩走着。
冬日清晨的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打進來,照在她散着的長發上,發梢微微打着卷,帶着一層淡淡的光澤。
王姨端着粥走在旁邊,偏頭看了她一眼。
産後第三天的人,走起路來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帶着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陳秀蘭的病房被轉移到了他們這一層,就在走廊另一頭,門上貼着手寫的床位卡,拐一個彎就到了。
門口站着一個警衛,看見溫文甯過來,立正敬了個禮:“嫂子。”
溫文甯沖他笑了一下:“同志,我進去看看她。”
警衛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側開了身。
溫文甯推開門走了進去。
王姨在門口等着,沒有跟進去。
病房裡的窗簾拉得嚴實,屋裡暗沉沉的,空氣裡彌漫着一股悶了一夜的濁味。
床頭櫃上放着一碗已經涼透的粥,旁邊一杯水,都沒有動過。
陳秀蘭側躺在床上,面朝牆壁,身上蓋着的被子隻拉到腰間,那件灰色棉襖還穿在身上,領口敞着,整個人縮得很小,像一截枯了的樹枝。
溫文甯把搪瓷碗放在了床頭櫃上:“陳秀蘭。”
沒有回應,那個蜷縮的身體甚至沒有動一下。
溫文甯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了下來,離床頭不遠不近。
“我知道你醒着。”
陳秀蘭還是沒動。
溫文甯看着她後腦勺那一團散亂的頭發,沉默了幾秒,然後開了口,聲音不輕不重:“你男人是劉建軍,副營長。”
“今年上半年在南線戰場沖鋒的時候,幹掉了敵方一個少将。”
“子彈穿了他三槍他都沒倒下,硬是把那個少将拖下了馬。”
“最後一槍打在這裡。”
溫文甯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他是站着死的。”
床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
溫文甯繼續:“他死的時候,是面朝着敵人的。”
“不是背對着。”
“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陳秀蘭的肩膀開始抖。
溫文甯站起身來,走到床邊,聲音沉了下去:“你現在面朝着牆壁,背對着所有人。”
“你打算餓死自己,然後到地底下去跟你男人團聚。”
“你覺得他在那頭看見你這副模樣,他會怎麼想?”
陳秀蘭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翻滾。
溫文甯繼續道:“害死你孩子的那些人,現在還好好活着。”
“他們殺了你閨女,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逼死了你婆婆。”
“他們就是想讓你死。”
“你要是死了,他們就赢了。”
“劉建軍在戰場上拼了命打死的那個少将,他手底下的人把你全家滅門了。”
“你倒好,連反抗都不反抗,自己先把自己弄死了。”
陳秀蘭翻過了身,那張臉灰白灰白的,眼眶深陷,嘴唇幹裂出了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可那雙眼睛裡面有了光,一絲微弱的,像風裡的燭火一樣搖搖欲滅的光。
“我……”
她的嗓子啞得不成樣子,聲音從裂開的嘴唇裡擠出來:“我活着還有什麼用?”
“孩子沒了,什麼都沒了。”
溫文甯盯着她的眼睛:“有用。”
“你活着,我們才能查到那些人。”
“你是唯一一個活着的證人。”
“你看到的,聽到的,聞到的,記住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是把那群畜生送上刑場的證據。”
陳秀蘭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床單,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
溫文甯把搪瓷碗端了起來,送到了她面前。
粥還冒着熱氣,小米的香味在空氣裡散開,暖融融的:“活人比死人難。”
溫文甯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刀子一樣的調子。
“可你男人做了最難的事情,他用命換了一個少将的命。”
“你連一碗粥都不肯喝,你對得起他嗎?”
陳秀蘭看着面前那碗粥,看着碗後面溫文甯那張白淨柔和的面孔。
眼淚湧了出來,無聲的,一串接一串地砸在枕頭上。
她的手慢慢伸了出來,顫着,抖着,接住了那個搪瓷碗。
碗很燙,可她沒有松手。
第一口粥含進嘴裡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一股說不上來的暖意從舌尖直接灌進了五髒六腑。
那種暖不是普通食物的暖,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有人把一把火從胃裡點着了,然後順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燒過去。
胸口那塊悶了兩天的鐵闆,一下子松開了。
漲了一天一夜的裡面那種脹痛刺痛的感覺,正在一點一點地退散。
陳秀蘭驚了,碗差點端不住:“這……這粥……”
溫文甯從容地坐着,臉上依舊是甜美的笑:“紅棗小米粥,補氣血的,多喝點。”
陳秀蘭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
碗裡的粥見了底,她把最後一點米湯也仰頭喝幹淨了。
放下碗的時候,她的手已經不抖了。
身體裡那種被掏空的虛脫感正在飛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踏實的,被什麼東西填滿了的感覺。
陳秀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胸前。
漲奶的疼痛已經減輕了大半,那種要裂開一樣的火辣感幾乎感覺不到了。
“這粥……”
她擡起頭看溫文甯,眼睛裡全是不可置信:“我喝了兩天的藥都沒這碗粥管用。”
溫文甯面色不變,隻是笑了笑。
“你之前什麼都不肯吃,胃裡空着,藥也吸收不了。”
“現在有東西打底了,身體自然就緩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