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783章 是個急躁的
溫文甯就站在那裡,大衣搭在肩上,辮子垂在胸前,碎發落在耳側。
她看着趙麻的眼睛,嘴角彎了一下,很淺的弧度,帶着兩個小坑,但那笑裡沒有溫度。
她甚至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打量一條已經被拔了牙的蛇。
趙麻的喉結動了動,滿臉怨氣,但他的臉被擰過去了,兩個警衛不給他回頭的機會,直接把他架出了院門。
軍用卡車發動,在院門外頭突突地響,柴油味飄進來一陣。
趙麻被塞進了車廂後面,篷布簾子放了下來。
溫文甯收回目光,沒再看門口。
客廳裡短暫地安靜了兩三秒。
正處長留下的那幾個警衛站在門口,荷槍實彈,槍口朝地。
老爺子的拐杖在地面上撐着,整個人的分量好像都壓在那根木頭上。
楊素娟扶着他,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眶紅,但沒掉淚。
溫文博和溫文傑站在一起,溫文博的拳頭握着,溫文傑手裡那根扁擔還橫在身側。
溫國良靠着牆,兩條腿站得筆直,可胸口又開始不舒服了,一口氣堵在喉嚨底下,上不來下不去。
李紅梅的手攥着溫國良的袖子,指頭發白。
空氣裡彌漫着一股尿騷味。
是從地闆上那灘水漬裡飄出來的,混着冷汗和恐懼的酸腐氣息。
顧子寒的目光從院門口收回來,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到了客廳中間地闆上癱着的那兩個人身上。
陳大強趴在地上,額頭貼着木闆,渾身發抖,褲裆底下那片深色的水漬浸到了膝蓋。
王翠花半靠着牆根,兩條腿伸直了,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三角眼裡全是白。
那種白,是看見了閻王的白。
顧子寒朝他們走過去。
軍靴底子踩在地闆上,一步,兩步,三步……
鴉雀無聲,好像整棟樓都在屏氣。
顧子寒走到王翠花面前,一米八七的個頭,肩上兩顆星,影子把王翠花整個人籠在底下。
“王翠花。”
他叫了一聲,嗓音是平的,聽不出怒,也聽不出恨。
可就是這種平,比刀子還難受。
王翠花的身子縮了一截,像是想把自己按進牆縫裡。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這話問得客氣。
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不是在問,是在給王翠花最後一個開口的機會。
開了口,就是證詞。
不開口,一樣拖走。
王翠花的三角眼往上翻了翻,翻了兩圈,忽然嚎了起來:“不是我!”
她的嗓子尖得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在喊:“子寒啊,不是我啊!”
她的手指指向地上趴着的陳大強:“都是大強幹的!”
“信是他放的!”
“藥也是他下的!”
“我就是,我就是聽了那個戴眼鏡的人的話,收了五十塊錢,系了條紅帶子!”
她哭得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一邊哭一邊把頭磕得“咚咚”響。
“子寒啊,我可是你表姑!”
“你也知道,鄉下日子不好過。”
“我就是貪點錢。”
“那人說給錢,我們就這樣做了!”
“我啥也不知道啊!”
“是大強,全是大強幹的!”
陳大強趴在兩步遠的地方,聽見這話,渾身一激靈,腦袋從地闆上擡了起來。
滿臉的鼻涕淚水混着額頭上磕破的血痕,嘴唇哆嗦着。
“娘?”
他的聲音破了,像是被人抽了一嘴巴以後從喉嚨裡擠出來的那種啞。
“娘,你說啥?”
王翠花沒看他,三角眼死死地盯着顧子寒的軍靴。
“子寒啊!”
“那封信,是大強從我手裡搶走的,他非說他去放。”
“藥也是他自己倒的,我攔都攔不住。”
“我一個老婆子,我哪敢幹這種事!”
陳大強的嘴張着,臉上那層灰白又疊了一層,變成了一種紙一樣的顔色。
他看着趴在地上指着自己的親娘,喉嚨裡動了動,半天才蹦出一句。
“娘,油紙包是你從褲腰裡掏出來的,信也是你給我的。”
王翠花猛地擡頭沖他吼:“你放屁!”
“你自己貪心,你自己手癢,你賴我?”
“我生你養你容易嗎?”
“你現在要害死我啊!”
陳大強的手指在地闆上抓了兩下,他的頭又垂下去了,額頭抵着冰涼的地闆,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娘,這是要他一個人背鍋?
客廳裡所有人都在看這一幕。
溫文傑的臉擰成一團,手裡的扁擔攥得咯吱響。
溫文博的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下藥?”
溫文傑的嗓門忽然拔起來了:“她剛才說下藥?”
他轉頭看向溫文甯,兩隻眼通紅:“妹子,這個畜生往水缸裡下藥了?”
溫文甯點了一下頭。
溫文傑的血一下子沖到了頭頂。
他兩步沖過去,扁擔高高舉過頭頂,帶着風,直直朝着趴在地上的陳大強的腦袋砸下去。
“我打死你!”
“竟然要給我妹子下藥!”
他的嗓子都喊劈了。
“你敢害我妹子!”
“你全家都吃了我妹子家的飯,住了我妹子家的房,你反過來往水缸裡下毒?”
“你是個人嗎?”
扁擔已經到了陳大強後腦勺上方三寸的位置。
一隻手伸過來了。
那隻手很穩,五根手指張開,掌心朝上,不偏不倚地架住了竹扁擔的中段。
扁擔砸在掌心裡,發出一聲悶響,可顧子寒的手紋絲沒動。
溫文傑的力氣不小,挑過一百三十斤擔子的人,可這一扁擔砸下去,硬是被顧子寒一隻手接住了。
“六哥。”
顧子寒的聲音很冷,冷得像臘月天院子裡那口井裡打上來的水。
“别髒了你的手!”
溫文傑瞪着眼,胸口起伏着,扁擔還沒松。
“這種貨色,六哥,你打了他,回頭手都嫌臭。”
顧子寒把扁擔往下壓了一分,看着地上吓得面色蒼白的陳大強。
“他涉嫌勾結敵特,在軍屬住宅内投毒,謀害軍人家屬。”
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地闆裡。
“按軍法處置,這是槍斃的罪。”
溫文傑的手慢慢松了,扁擔落在顧子寒掌心裡,被他随手遞給了旁邊的溫文博。
看得出來,這六哥的脾氣是個急躁的!
溫文博接過去,沒說話,把扁擔豎在牆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