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認 第775章 全是明天的光景
夜深了。
整棟樓裡唯一亮着的光,是二樓走廊盡頭廁所裡那盞兩瓦的小夜燈,橘黃色,光線弱得隻夠照亮門口半步路。
一樓客廳的落地鐘“嘀嗒嘀嗒”走着,分針過了十二點的位置。
王翠花也打起了呼噜。
她睡得沉,嘴張着,鼾聲一高一低。
李大麥蜷在床裡側,手一直捂在肚子上,睡着了又醒,醒了又迷糊過去。
陳大寶趴在王翠花腳頭,縮成一個小團。
陳大強靠在牆根坐了快兩個鐘頭,兩條腿盤着盤麻了。
此時,她慢慢伸直了蹭了蹭,然後站了起來,腳底挨着地闆一寸一寸蹭過去,幾乎沒聲響。
走到門口,右手搭上門把,往下按了半分。
他回頭看了一眼,王翠花翻了個身,鼾聲斷了一拍,又接上了。
陳大強把門拉開了一道縫,縫隙隻有巴掌那麼寬。
走廊黑洞洞的,盡頭樓梯那邊有一丁點光,是二樓的夜燈漏下來的。
他側着身子從門縫裡擠出去。
肩膀擦着門框,棉襖蹭出一點沙沙的聲響。
他停了兩秒,确認沒驚動任何人,然後赤着腳,往走廊深處走。
地闆是木頭的,踩上去有點涼,但不響。
他的腳步極輕,像是踩在棉花上。
先往左拐,走了七八步,經過廚房的門口。
廚房門沒關嚴,留了一道半尺寬的縫。
裡頭黑着,沒燈,但他知道水缸的位置。
竈台後頭,青石壘的台子,上面蓋着木頭蓋子。
他的手伸進褲腰裡,摸出那個油紙包。
還是涼的,手指捏着紙邊,在黑暗裡一層一層掀開。
掀到最裡層的時候,指尖碰到了那撮白面子,細得像鹽,滑溜溜的。
他頓了一下。
然後把油紙包重新攥緊,往通往後院的那條窄道走去。
窄道的右手邊,有一道門。
下午上廁所的時候,他已經看好了。
門是老式的木頭門,銅扣鎖,沒上鎖。
信先放!
藥,等一會兒回來再下。
陳大強彎着腰,借着月色,摸到了那扇門。
銅扣沒上鎖,手指輕輕一撥就開了,發出一聲極細的金屬碰撞。
他側身擠進去,腳踩在書房冰涼的地磚上,腳趾縮了一下。
屋裡比走廊還黑,窗戶那邊漏進來一點月光,淡得像一層水霧。
剛好夠他看清左手邊那個紅木櫃的輪廓。
櫃門是推拉式的,上半截嵌着一塊玻璃,月光落在玻璃面上,映出他自己半張臉。
那張臉灰撲撲的,眼睛卻亮得吓人。
他蹲下去,手指頭摸到櫃門底下的銅把手,往左一推。
滑軌有點澀,發出一聲低啞的摩擦聲。
陳大強把嘴閉緊,大氣也不敢出,兩隻耳朵豎着聽外頭的動靜。
樓上沒聲,走廊也沒聲,連蟲子都不叫了。
他伸手往櫃子最底層探進去,指尖碰到了一排書脊,硬殼的,摸着一層薄灰。
他迅速從褲腰裡抽出那個折了兩折的牛皮紙信封。
紙面被體溫捂得溫熱,邊角已經磨出了毛。
他把信封豎起來,找了兩本書之間的那個縫隙,往裡頭一塞。
信封滑了進去,卡得穩穩當當。
他又用手指頭把旁邊的書往攏推了推,從外面看,書脊挨着書脊,齊齊整整,半點痕迹都沒有。
陳大強把櫃門推回原位,銅把手歸位,發出一聲輕響。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借着那點月光掃了一圈書房。
老爺子的書桌上擱着一個銅墨盒,旁邊壓着幾張紙。
書桌右手邊有個小抽屜,半開着,露出一角東西。
他本來該轉身就走的,可此時,可那個小抽屜像是在勾他。
陳大強咬了咬牙,反正現在大家都睡得那麼死,沒事,就看一下。
他湊過去,把抽屜往外拉了兩寸。
裡頭擱着一個鐵皮小盒子,盒蓋沒蓋嚴。
他把蓋子掀開,月光底下,看見了幾張花花綠綠的票。
有糧票,有布票,還有兩張肉票。
陳大強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手伸進去,撚起那兩張肉票,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一張半斤,一張一斤!
鄉下一年到頭也分不到幾兩肉,一斤半的肉票,夠他們一家過個像樣的年了。
他又翻了翻,底下還壓着一張工業券。
“老東西。”
他的聲音比蚊子還細:“藏這麼多好東西,也不拿出來分分。”
“一家子親戚上門,吃的是死面饅頭,喝的是清水。”
“人家那個鄉下來的老婆子就殺雞搬酒,咱們連個雞腿的邊都摸不着。”
他把那幾張票一股腦攥在手心裡,連同那張工業券。
手指頭握得很緊,票面褶了。
他塞進貼身那層背心的内兜裡,用手在外頭按了按,緊貼着胸口,然後把抽屜推回去,盒蓋合上。
陳大強最後看了一眼書房,嘴角往兩邊咧開,那笑在月光底下,又貪又醜。
他退出書房,手指頭把銅扣輕輕搭回去,然後,往廚房的方向走。
廚房的門還是半掩着,那道縫沒人動過。
他側身擠進去,赤着的腳踩在廚房的青磚地面上,比書房的地磚還涼。
竈台就在前頭,青石壘的台子上,擱着那口大水缸。
缸蓋是木頭的,圓的,上面放着一個鐵勺。
陳大強走到水缸跟前,兩隻手搭上缸蓋的邊沿,往旁邊一挪。
缸蓋沉,他搬的時候手臂繃着筋,木頭磕在石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身子一緊,停了兩秒,耳朵豎起來,聽着動靜。
好一會,沒有動靜,他才又把右手伸進褲腰裡,摸出那個油紙包。
掀開最後一層油紙的時候,指尖碰到那撮白面子,滑溜溜的,比面粉細。
他把油紙包湊到水缸上方,手腕一翻。
那撮白粉刷地全撒了進去,落在水面上,散開了一圈。
陳大強順手抄起缸蓋上擱着的那把鐵勺,伸進水缸裡攪了攪。
勺子在水裡轉了三圈,白粉沒了影,水面恢複了平靜。
他把勺子放回原位,缸蓋搬回去蓋上。
做完這些,陳大強靠在竈台邊上,兩隻手撐着台沿。
心跳得厲害,後背的棉襖濕了一片!
可他嘴角是翹着的,腦子裡轉的全是明天的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