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山杏臉一下就紅了。

　　三嫂王月蘭是城裡人，一直看不起他們家是泥腿子。

　　跟三哥結婚半年，除了老家擺酒那次，她壓根沒回過向家灣。

　　向山杏每次去向山柏家裡，都有一種手腳無處安放的緊張。

　　向山柏扶著王月蘭：「你去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我把這裡處理好再出來！」

　　王月蘭捏了一下向山柏的手：「咱孩子還有幾個月，可就要出生了！」

　　他們來醫院之前，路上遇到了逼著回娘家的大嫂趙秀芳，這才知道向山柚轉店，老娘住院這一堆事兒。

　　王月蘭擔心向山柏一個心軟，就把家裡錢給了老娘。

　　向山柏朝她點點頭，示意她放心。

　　「老四，你們這是幹啥？」向山柏安撫好媳婦，進病房皺眉道：

　　「這裡可是公共場所，一家人這樣吵吵鬧鬧像什麼話，有啥事不能回家裡說。」

　　聽聞動靜過來的護士點頭：「還是這位男同志明事理，你們家的人，鬧成這樣影響很不好！」

　　鬧成這樣，李淑雲也不好意思在醫院待著了，鬧著要出院。

　　向山柚掏了五塊錢給隔壁老太太：「大娘，對不住啊，剛剛有點衝動，讓你們跟著受牽連了！」

　　老太太也聽了一耳朵向家人的事，她一把年紀了，還能不曉得這裡頭的彎彎繞繞麼。

　　「娃，你聽大娘一句勸，以後啊，把眼睛放亮點，兄弟姊妹再好，那也不如自己好啊！」

　　這個道理，不止一個人跟向山柚說過。

　　從前她沒往心裡去，如今她感謝每一個好心提點她的人。

　　「謝謝大娘，我知道了。」

　　一家人回了城裡租住的院子。

　　李淑雲朝向山柚一揮手：「你去弄點吃的，你大哥和老四中午飯都還沒吃。」

　　向山柚一屁股坐下：「他們沒吃，我吃了？媽，我是你親生的不？

　　我病了那麼久，你不管不問，我今天開了那麼一堆葯回來，你也隻當看不見！

　　家裡的牛生了病，你還忙前忙後給它伺候一口熱水，生怕它病倒起不來了。

　　我是個什麼畜生不如的賤貨嗎，累了病了，還得管著一大家子吃喝。

　　向山樺、向山杏他們沒長手麼，就得等著我來伺候？」

　　李淑雲狠狠一拍桌子：「向山柚，你到底在發啥瘋？從今兒早上起，你就不對勁。

　　一聲不吭把店給賣了，我沒怪你，把錢給了趙興武那個混子，我也沒說啥。

　　你可倒好，還跟我這個當娘的蹬鼻子上臉。

　　咋的？老娘生你養你一場還有錯了？」

　　積壓在向山柚心底多年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你生我養我？你說這話，自己也不嫌臊臉，媽，你忘性大，我記憶可好得很！

　　生下來就把我丟給老太太，懷了老三，說自己懷孕反應大不舒服，連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老太太養我到八九個月就丟地裡，雞屎野草石子啥都往嘴裡塞，自己爬著長到兩歲多，人沒竈頭高，就要學著燒火掃地，三歲多點就開始照看老三。

　　你養我？你說說看，你是給我餵過一口奶，還是抱過我親過我？」

　　別人是幾歲開始記事的，她不知道，但她記事特別早，甚至能想起一歲多某個黃昏的場景，記得年幼之時老太太陰狠的唾罵。

　　「死丫頭片子賠錢貨，也不曉得留著幹啥，直接丟山溝裡喂野狗不行，添張嘴浪費糧食不說，還得我一把年紀來張羅，真是這輩子欠了你們的！」

　　李淑雲見向山柚頂嘴，那火氣更大了：「你這是在怨我沒把你養好？向山柚，你就是個賤丫頭的命，你還指望我像城裡人一樣，把你當千金大小姐養著不成。

　　你去打聽一下，鄉下人家，誰家小孩兒不是這麼過來的！」

　　向山柚指著向山柏和老四：「向山柏不是，向山樺也不是，他們要是臉上髒了，磕著碰著，你就得拿竹條，把我抽得滿身血條子。」

　　老四小時候尤其調皮搗蛋，他出生的時候，那幾年自然大災害已經過去。

　　李淑雲那會兒奶水好，把這個小兒子養得胖墩墩的。

　　他最喜歡乾的事，就是爬到向山柚背上，抓著她的頭髮使勁兒拽。

　　向山柚要幹活，還要背著他，被扯得眼淚汪汪也不敢吭聲，生怕把他摔地上了。

　　老四三歲的時候，身體壯實的很，大冬天的，她去田裡趕牛回家，被背上亂動的老四給折騰的一起掉進了水田裡。

　　回來一身衣服濕透，李淑雲沒問緣由，先拿黃荊條把她給抽了一頓。

　　「讓你看弟弟你都看不好，你能幹啥，你給我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看你弟弟不順眼，故意把他摔田裡，存心想讓他生病！

　　小小年紀，你心腸就這麼歹毒，真是白養你了！」

　　她在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要不是鄰居李大娘恰巧路過，她懷疑自己那天就得凍死。

　　「爸走的那年，人家送了不少營養品和錢過來，向山柏和向山樺把東西偷偷吃了，還拿走了兩塊錢。

　　你回來二話不問，揪著我就是幾巴掌，打的我嘴巴出血，牙齒都掉了一顆。

　　後來，二嬸證明我那天不在家，一直在田裡撿谷穗，那錢是老三和老四拿的。

　　可你知道後，你打他們罵他們了嗎？

　　你沒有，你反過來怪我，說我是大的，怎麼不教弟弟學好，倒是教會了他們偷東西。

　　都是我這個大的沒帶好頭，小的才會犯錯幹這些事！

　　媽，我從小到大，替他們背了多少鍋，挨了多少黑打，你心裡不是不清楚，但你就是不承認，你偏心！

　　明明偏心，還非要說自己一碗水端不平，還非說是為我好？

　　到現在，我也沒覺得我哪兒好，倒是他們一個個的，過得滋潤的很！」

　　向山柚說到最後，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來的。

　　這些不公和委屈，從前世積壓到現在，在她心裡沉甸甸的發酵，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李淑雲被人撕破臉，捂著心口拍著桌子嚎啕大哭：

　　「天爺哦天爺，我都這個歲數了，你還來跟我翻舊賬！

　　那年頭日子艱難，家裡孩子多，誰家不是大的帶小的，誰家孩子沒挨過打。

　　向山柚，你怎麼就那麼小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