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緣來緣故
心病……
白雪重複這兩個字,她的身子就像被溫景如蒼老的聲音纏住,回牽。
不知不覺,白雪又坐回到溫景如對面。
這一次,她身子軟軟的,靠在沙發邊緣。她一言不發,隻是用目光注視著溫景如,眼裡的情緒綿長而悲傷。
「淮之沒有父母,你知道嗎?」
溫景如的兩隻手逐漸捏緊,放在身子兩旁,他眼中的悲傷,逐漸演變被憤怒。短暫憤怒消散後,又慢慢地換做綿長的悲。
白雪很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我知道,聽小天說的……」
「哈,」
溫景如的情緒稍微好了一些,
「嶺嶺的兒子,那孩子是個小機靈鬼。但,他也隻知道舅舅沒有爸媽,卻不清楚在他舅舅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
溫景如眯起眼睛,悲傷隨著不斷湧入的熏風,滑到了二十年前的夜晚。
夏夜,軟絨絨的風,在京城飛來飛去。
走出軍委大門,溫景如就看見趙家棟站在車前。他不似以往沉穩,他抽著煙,整個人臉上就像籠罩著烏雲,在黑色的轎車前來回走動。
溫淮之臉色暗沉,走向汽車。
趙家棟聽見了溫景如的腳步聲,慌忙踩滅煙頭,一溜小跑迎了過來。他看見身後不斷湧出的官員們,臉色依舊止不住的慌張。
「上車再說。」
溫景如知道出了大事,他依舊沉穩,和同事們一一告別後,這才矮身坐進自己的汽車裡。
直到車輛啟動,溫景如才開口。
「說。」
時年,趙家棟也將將二十多歲,他強壓住情緒,轉身看向溫景如,可是眼中的悲傷再也抑制不住地奔出來,像一匹脫韁的野馬。
「首長,溫,溫英走了。」
走了……是所有人對於死亡的隱晦表達,意思相同的還有「沒了」「去了」
但無論是什麼辭彙,表達的都是一個意思。溫景如的掌上明珠溫英,再也沒有呼吸了。
連夜,溫景如乘坐專機去了西南,在西南小城的筒子樓裡,溫景如第一次見到了自己外孫。
一個瘦瘦小小的,隻有七八歲的小男孩。
縮在一張闆凳上,眼中沒有任何情緒,看上去就像一個木偶。男孩直愣愣地盯著對面的房門,房門上還吊著一根皮帶,像是一直勾魂的手。
穿著白色警服的公安,正站在角落做記錄。聽見幾個人進門的腳步聲,公安向這邊看過來,合上紙筆。
溫景如向他招了一下手。
公安掃了一眼溫景如的軍裝,他立馬明白眼前這位軍人和受害者的關係。公安小跑過來,臉色沉重,敬禮。
「首長好!」
小男孩打了一個寒顫。
溫景如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孩子身上,帶著沉重,他很費力才把目光拉回到公安身上。
「人呢?」
他聲音發澀。
公安以為這位首長問的是自己的女兒,他連忙指了指隔壁的房間,「死者已經檢驗完畢,安放在屋裡的床上。」
溫景如強壓住悲傷,淡淡地回了一句,
「謝謝了。」
公安臉上的神情很不平靜,他往後退了一步,把前方的路讓出來,
溫景如站在門前,凝視著床上那具直挺挺的身子,蓋著白布。
他的腳步留在水泥地上的分界線上,他回頭望向公安,
「還有一個呢?」
公安定下神來,不解地看向溫景如。
「殺人犯。」
溫景如補充說明後,他還是走進房間,從頭部掀開鋪蓋在溫英身上的白布。他將近十年沒見溫英,再見她時,一個站著,一個躺著。
趙家棟在飛機上,把溫英的遭遇告訴了溫景如。
溫英被丈夫勒死後,掉在門把手上偽裝自殺。經公安勘察,溫英脖子上有兩道勒痕,一道是生前傷貫穿脖頸到耳後,這是緻命傷。
另外一道勒痕和頸紋基本平行,是死後偽裝的傷痕。
兩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同時出現在溫英白皙的脖頸上,溫景如強忍住淚癢,蓋上了白布。
公安站在屍體的另一邊,
「首長,還在抓捕。」
「好。抓住後,務必加快審訊進度,爭取,下個月2號之前判下來。」9月2號,是溫英的生日。
那個無恥且冷血的男人,應該陪葬。
白雪的呼吸被凍住了,明明是八月的天氣,她卻冷得發抖。
「姥爺?為什麼?他為什麼要殺人?!」
白雪望著溫景如,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溫淮之屋裡留戀了一眼,再轉身過來時,白雪眼淚掛在睫毛上,嘩的一下洩了出來。
溫景如掏出一盒煙,在手指上磕了一下。
一隻淘氣的煙順著煙盒掉在地上,溫景如俯身撿起來,看了看煙嘴上的灰塵,最終塞進嘴裡。
「那個男人,就是個居心叵測的小人。隻是溫英年輕,她不懂,她也看不出來!」溫景如的情緒終於爆發了,他眼中的淚,壓抑了三十年。
三十年前,某個再尋常不過的夏夜。
溫景如忙完建國慶典安保工作,回家後,妻子已經把飯菜都準備好了。滿滿一桌子,有著那個年代很少能吃到的五花肉。
溫景如脫下軍裝,看著滿桌子的菜傻樂呵,
「這麼豐盛啊?有啥喜事?」
妻子一臉喜氣,手上忙個不停。
「是小英讓準備的,說晚上帶對象回家,讓我們見見。」
溫景如的好情緒,持續到看見溫英對象後,立馬煙消雲散。男人比溫英大十歲,是溫英在大學的老師。
「有傷風化!」
溫景如直接掀了桌子,嚇得警衛員衝進門。
溫英臉色羞紅!
「爸,你是老封建嗎?這都什麼年代了?」
「什麼年代也不行!」
溫景如和女兒大吵一架,溫英是個烈性子,第二天就和老師私奔去了西南,後來據溫景如打聽,那個男人原本就收到了西南某高校的聘書,帶溫英走,隻是順帶拐個女學生去。
白雪掏出手絹,抹乾了眼淚。
「就因為是師生關係,所以你不允許他們來往?」
溫景如長嘆一口氣。
溫英在私奔的一年後,溫景如的心軟了。他想讓女兒回來,也想拉下面子去承認這個女婿。
可,正當他要動身時,他接到了一個電話。
打電話的人,正是他的女婿,那個比溫英大十歲的大學老師,馮懷章。
「溫首長,你很想溫英,是嗎?」
溫景如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對方呵呵一笑,很有掌控全局的意思,
「這樣吧,溫首長。我們來做一個交換。你把我的工作調動到外交部,我想被外派到F國。一切安排妥當後,我就把女兒還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