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白雪驚喜地望向姚強。

　　可是姚強臉上毫無喜色，甚至還洇滿了厭恨。

　　他揚手指著高春偉的鼻子，

　　「姓高的！別以為老子小時候吃了你家兩口飯，你就敢你上趕著糟踐老子！你要是再敢提姚新建半個字，老子給你開瓢。」

　　姚強插兜，彷彿又回到一個月前，那個無法無天的賴皮模樣。

　　白雪覺得姚強有些過分。

　　但，他脆弱敏感的自尊心，都是來自姚新建，來自鞋廠，來自那個悲苦的童年。想到這兒，白雪竟然說不出斥責的話。

　　高廠長依舊仰首挺胸，他並沒有被姚強的氣勢嚇到。

　　「姚強，你和你爸一個臭毛病！就剩下可憐的自尊心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成熟男人特有的威嚴感。這是姚強十幾年來，都沒有感受過的壓迫感，姚強明顯愣了一下。

　　高廠長趁熱打鐵。

　　「現在國家的道路都變了！你也應該變一變了。如今這個社會，什麼最重要？吃得飽能掙錢最重要！」

　　姚強有些振聾發聵的感覺。

　　同樣，白雪也怔住了，眼前的高廠長，他的眼光比很多人都要長遠。他很清楚的看見了國家改革的決心。

　　在未來的幾十年裡，發展經濟就是主色調。一切的重中之重。

　　良久，姚強的心口平穩了下來。他看向高春偉的眼神，也不再狠厲。

　　「這件事我說了沒用，我回去和姚新建商量一下。」

　　高春偉呵呵一笑，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姚強眼神閃躲。

　　臨走前，他有些想和高廠長道謝的衝動，可是話到嘴邊，這話被自尊心攔住，怎麼也不肯放行。

　　白雪見姚強走出門，她也緊跟上去。她扶著門把手，回身沖著高廠長微微頷首，「高廠長，謝謝你。」

　　高廠長憨厚地笑了一下。

　　「姚強這孩子，還是不錯的。你們好好乾，有問題的鞋拿回來，我照單全收。」

　　白雪心裡暖暖的。

　　不為自己，而是為了姚強。

　　姚強的母親死了，父親坐牢。姚強的青少年時期，是以一種慘烈到無聲的形式，在社會這個大泥潭裡滋長起來的。

　　而現在，高廠長願意拉姚新建一把，其實就是在給姚強新生的機會。

　　「謝謝！」

　　白雪眼眶子發紅，退出高廠長的辦公室。

　　她就像一隻愉悅的小鳥，邁著輕快的步子，追著姚強的步子去了。

　　白雪走後，高廠長蹲在地上細細研究那堆鞋。他的手突然落在膠面上，他發現這種膠水質地很軟，和大華製鞋廠的鞋面用膠，完全不同。

　　他用指甲在膠面上摳了一下，竟然沒有脫落的痕迹。

　　高廠長扔掉手中的鞋，若有所思。

　　辦公樓下，姚強坐在自行車上，轉身看著笑嘻嘻的白雪。他卻皮笑肉不笑起來，「現在回前進市場？」

　　白雪搖搖頭，

　　「去菜市場！今天我做幾個菜，露一手。你啊，就把這個好消息趕緊告訴你爸。」

　　姚強的假笑，逐漸在臉上凝固。

　　他騎著三輪車出了大華廠，不搭白雪的話茬。

　　白雪看出異樣，在姚強背後戳了一下，「你在猶豫？」

　　姚強冷笑一聲，

　　「呵，我有啥可猶豫的？」

　　「不，你確實沒有什麼可猶豫的，因為你根本不打算把高廠長的邀請，轉達給你爸爸。」

　　咔滋一聲，姚強按下手剎。

　　他迅速轉身看向白雪，臉上充滿了恐懼。

　　他的聲線微微發顫，

　　「你怎麼知道？」

　　果然，白雪嘆了一口氣，她的心裡很不好受。

　　「你的心思太容易猜了。你怕你爸進廠以後，就不給咱們幹活了。對嗎？」

　　從姚強的沉默中，白雪知道了答案。

　　「可是，做人不能這麼自私的。你爸爸有技術，有能力，你忍心讓他一輩子呆在暗無天日的倉庫裡給咱們刷膠嗎？」

　　姚強陷入沉默。

　　「高廠長讓你爸爸去廠裡，是肯定你爸爸的能力。」

　　看著姚強情緒鬆動，白雪乘勢而上，她已經聽出姚強內心的縫隙炸裂的聲音，她要繼續攻陷姚強的內心。

　　「你父親重回大華廠，這也是一個機會。你爸爸隻有離開那個倉庫，才是真正的重新融入社會。」

　　是啊，殺人犯。

　　殺人犯的兒子。

　　姚強狠狠搓了搓臉，他清楚，姚新建隻要重回大華製鞋廠，就證明他被別人接納，他並不是個一無是處的殺人犯。

　　但是，姚新建他願意嗎？

　　姚強心中忐忑不安，

　　「白雪，我先把這件事告訴他吧。你等我消息。」

　　白雪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了。平時這個點兒，白俊早就回家吃飯了。可是今天，白俊還沒回家。

　　「兔崽子！沒一個讓我省心的。」

　　白雪剛進門，就聽見白大海罵罵咧咧起來。

　　白大海見白雪回家了，面上有些尷尬。

　　白梅卻無所謂的幫白雪接過來手提包，呵呵一笑，「咱爸這是罵我呢。」

　　白大海神色閃躲，

　　「行了，就別胡咧咧了，趕緊分頭去找你弟弟去。半大小夥子最容易惹事兒了，他又頂著一張招事兒的臉，別回頭再！」

　　白大海來了個急剎車。硬生生的把後半句話吞了下去。

　　白雪忍住笑，白大海這他並不是擔心白俊的安全問題，他是擔心白俊半夜不回家，和小姑娘鑽樹林去了。

　　白雪還沒來得及換鞋，就和白梅白大海一起走出家門，找白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