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試探性地問溫淮之這麼一句。

　　逃出來的？

　　溫淮之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他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白雪，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聊天呢？」

　　白雪放下筆，抱著手往後靠去，她上下打量這溫淮之，揚起下巴示意溫淮之看看自己的衣裳。

　　「我又不瞎，你這裡面的病號服還沒脫乾淨呢，你讓我怎麼想？」

　　溫淮之瞥了一眼自己襯衣裡的衣服，沒錯……確實是醫院的病號服。

　　他避重就輕，單手插著兜走進門市部，他掃了一眼白雪的貨架，「說吧，我現在幫你幹什麼？」

　　白雪見狀，瞪大了眼睛。

　　「您可別忙了，我哪敢勞煩您？您在這兒暈倒，我扶都扶不住你。」

　　白雪勸道，溫淮之不以為然，他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他既然答應了白雪要來幫她盤點，不讓他幹都不行。

　　溫淮之擼了一下袖子，準備上手，態度十分強硬。

　　「你不吩咐，我自己隨便幹了，」溫淮之從貨架上取下一隻鞋，查看尺碼。

　　白雪著急，這可是她一個小時的戰績，他不允許有任何人破壞。

　　白雪把解放鞋得從溫淮之手裡搶出來。

　　「你可拉倒吧，我這剛剛收好的。你要是給我弄壞了，我今天晚上都吃不上飯！」說起吃飯，白雪想起來另外一件事。

　　她看向溫淮之對了，神情嚴肅了好些。

　　「你吃了晚飯沒？」

　　溫淮之無意間撇了一下自己扁平的小腹，這一幕，被白雪盡收眼底。

　　白雪隻需要瞥他一眼，就知道這傢夥又沒吃飯。

　　白雪很生氣，她很不喜歡不愛惜自己的人。

　　「溫廠長，你知道胃潰瘍最怕什麼嗎？最怕的就是吃飯不規律。你每一天飢一頓飽一頓的，你還要不要出院了？」

　　白雪沒有意識到，自己成了話癆。

　　「胃潰瘍你不重視，在拖下去你知道是什麼嗎？你鐵打的身子嗎？」白雪柳眉倒豎，著實生氣。

　　溫淮之順勢坐在白雪的凳子上，翹起腿，眼中早已經運上來異樣的光。

　　「我早就沒事了，昨天，隻不過是有點不舒服。機關上就是這樣，尤其喜歡小題大做。」

　　溫淮之的解釋，白雪半個字也不相信他的。

　　溫淮之見白雪還在生氣，她的小臉在白熾燈的照射下，愈發的神情凝重。

　　他隻能扯開話題，「你要是不讓我替你幹活，我今天就坐這不走了，咱們誰也別想吃飯。」

　　死皮賴臉？

　　白雪著實沒想到，溫廠長看起來高冷，還有些霸道總裁的意味，怎麼辦起事兒還這麼厚臉皮呢？

　　在溫淮之的堅持下，白雪隻好把賬本遞給了他。

　　接過白雪的賬本，溫淮之臉上瞬間有些刮目相看的味道，這上麵條條框框羅列的數據，不亞於長征廠的專業會計。

　　「你還挺專業的。進出流水寫得這麼清楚，」

　　白雪同樣驚訝地看著溫淮之，反問他，「你不是五機部委派下來的科學家嗎？你怎麼還懂看賬本了？」

　　溫淮之呵呵一笑，臉上透著神秘。

　　「我，就是要讓你看不透。」

　　白雪「且」了一聲，心想，看賬本有什麼了不起的，自己之前最喜歡做生意，看賬本的事情手到擒來。

　　溫淮之，無非也就是接觸過，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

　　白雪餓得發慌，她把中午洗乾淨的保溫盒，從櫃子裡掏出來。

　　「你在這慢慢算，我去給你弄點吃的過來，」

　　溫淮之隻是應了一聲，開始低頭算賬。

　　白雪提著飯盒，走出了前進市場，她準備去附近找一家餐廳，看看能不能給溫淮之弄一些吃的。

　　白雪的背影印在溫淮之的眼睛裡，他嘴角浮現出一抹甜甜的笑。

　　白雪剛拐出去沒兩步，就發現對面的小巷子裡藏著一家餐廳，那是一間非常小的餐館，看上去還挺乾淨的。

　　此時，小餐館裡坐著兩桌客人。老闆和老闆娘閑來無事，圍在收銀台上嗑瓜子。

　　白雪走進去，對老闆說。

　　「同志，我能借廚房用一下嗎？」

　　老闆和自己的老婆對視一眼，看了一眼白雪手中的餐盒，「姑娘你要吃啥菜？我做給你不就行了嗎？

　　白雪搖了一搖手中的飯盒，臉上顯出無奈的神情。

　　「我做病號餐。」

　　老闆恍然大悟，把白雪讓進廚房。廚房小小的，很暗，但是挺乾淨的。操作台上碼放著新鮮的蔬菜，還有一些豬肉。

　　「同志，我不用白用你的廚房。我給你使用費，材料費。」

　　老闆連連擺手，

　　「不，同志，你這就太客氣了。你看這兒有啥能用，你就說。你隨便用，出門在外都不容易。」

　　「是啊，」

　　老闆娘湊了進來，「我認得你，你是前進市場的，你隨便用。」

　　白雪心中湧過熱浪，老闆好心行方便，她也不能佔便宜。她又掃了一眼廚房，現有的食材挺豐富的。

　　有很新鮮的山藥，還有肉沫。加上小蔥，簡直就是完美的養胃粥啊。

　　「不行！我用你的食材，還得用你的廚房，付錢是必須的。」

　　在白雪的一再堅持下，他們收了5毛錢的食材費。白雪實在是不好意思，又偷偷在盆下面壓了一塊錢。

　　沒有過多寒暄，白雪用老闆煮的白米飯，迅速地熬成了一鍋粥，她把山藥剁成蓉，再配上豬肉末，放在鍋裡簡單的一燴。又煮了上10分鐘，就成了一款非常美味且養胃的山藥肉末粥。

　　臨出鍋前，白雪撒上一把蔥花，又淋了些許麻油。

　　湊近鼻尖，白雪嗅了嗅。

　　「完美！」

　　老闆和老闆娘的眼睛都要看直了，這姑娘幹活太麻利了，並且做出來的飯噴香四溢，他們從來沒見過剩飯還能這麼用！

　　白雪給老闆留了一半，剩下的它盛在飯盒裡，快步走向前進市場。

　　就在接近大門時，白雪放慢了腳步。

　　她看見溫淮之坐在燈下，一手按著胃，一臉痛苦。另一隻手卻一直在紙上寫寫畫畫，速度非常快。

　　白雪的臉色立馬沉了下來，加快腳步走進大門。

　　她卻沒有注意到，此時，她的身後有個黑影一晃而過。

　　白雪來到溫淮之身前，一把奪掉溫淮之手中的筆。

　　溫淮之擡頭，看見是白雪來了，臉上痛苦的神情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微笑。

　　白雪放下保溫盒，眼中帶著怒火。

　　「你就別幹了！到底是怎麼來的？你肯定是偷偷從醫院跑來的，絕對不可能是忘了換病號服！」

　　白雪說得生氣，還在桌子上敲了敲。完全就像訓斥小學生的班主任。

　　溫淮之很配合白雪，他挺得筆直。白雪站在，溫淮之坐著，溫淮之的眉眼正好在白雪的眉眼附近，兩人相隔咫尺。

　　溫淮之的眉眼裡像是塞進去了一陣個銀河系似的，他眼睛彎彎，眼下特有那麼一抹神秘的黑色，也消失不見了。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白雪打開飯盒，一股奇異的鮮香瞬間佔據了溫淮之的注意力。

　　白雪的語氣卻是越發嚴厲，

　　「我是怕你死在這！我可擔負不起這個責任。我生意還要不要做？」

　　白雪狠狠剜了溫淮之一眼，盛好一碗粥，給溫淮之遞了過去。

　　溫淮之接過粥，他的喉頭翻滾了一下，嘴上卻在拒絕，「你看看這是什麼？看起來烏七八糟的，一點胃口都沒有了。」

　　白雪強忍著，聽溫淮之繼續說。

　　溫淮之拿起勺子挑了挑，沒有要吃的意思。

　　「這個粥真的不如中午那頓。」

　　聞言，白雪把碗從溫淮之手中奪過來，咚的一聲撂在桌上，粥花在碗邊漾了一下，回到碗內。

　　「這就是我做的。」

　　「……」

　　溫淮之迅速端起碗，完全不顧及溫度。

　　白雪眉眼一挑，一副勝利者的姿態，她嘴角勾起笑意，抽出溫淮之剛才算的賬本。

　　一看之下，白雪立馬感受到了造物者的惡意。

　　溫淮之沒有草稿紙，更沒有在賬本上打草稿，賬本上乾乾淨淨，隻有一行行清晰的數字。

　　「你，怎麼算的？」白雪緊抿著下唇。

　　「心算。」

　　溫淮之抽出喝粥的功夫，回答白雪。

　　看著簡潔的賬本，白雪喉嚨發癢，她狠狠咳了兩聲，掩飾了一下慌亂的內心。

　　「那，你原來學過會計？」

　　「不知道算不算學過，我看過一本會計書，自己就會了。」溫淮之回答的輕鬆愜意。

　　白雪沉默了，這不僅是造物者的惡意，還有世間的參差……自己學習能力已經是很強的了，可是在溫淮之面前，她沉默了。

　　「那你挺強的了，我還得用草稿紙。」白雪勉強服軟。

　　溫淮之放下勺子，一臉震驚，

　　「你竟然不會用算盤？！」

　　竟然……

　　不會用算盤就低人一等？

　　白雪陰著臉，要不是眼前這位是病號，她一定會把溫淮之趕出去，並且把碗扔了。

　　「不會。」

　　白雪強壓著怒火。

　　溫淮之完全沒注意到白雪的情緒，他又給自己盛了一碗粥。

　　攪和攪和，喝了一口，繼續說，「不會算盤沒什麼的，算盤應該很快就會被淘汰，以後的社會，我個人猜想，應該向著計算機的趨勢發展。。」

　　算你有眼光。

　　白雪神情緩緩舒展了。

　　溫淮之竟然看的這麼遠，八十年代初期而已，他竟然已經看到幾十年後的社會。他說的一點錯沒有。

　　未來，就是計算機的天下。

　　在不遠處，前進市場的鐵門外，姚強躲在梧桐樹後的陰影裡，遠遠的看見這一幕。

　　前進市場全部暗下來，隻有白雪的門市部裡燈火通明。一個熟悉的男人坐在他常坐的那個位置上，用著他常用的筆。

　　太紮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