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嚇了一跳，因為白大海直接砸在了白雪的腳邊。

　　摔倒前，沒有任何徵兆。

　　白雪和白梅兩個人，忙活了半天，又是熏風油精，又是掐人中的，白大海依舊沒醒過來。

　　白雪覺得先來個心肺復甦比較靠譜。她跪在白大海身邊，找準白大海心口位置，狠狠一拳輪下去，白梅嚇得一哆嗦。

　　「小雪，你這是幹啥呢？」

　　白雪沒空說話，她雙手交握，半跪著用盡全身力氣開始按壓。一次，兩次，直到白雪累得要瘋了，白大海依舊沒有給任何反應。

　　「呼！」

　　白雪站起來，抹了一眼汗。

　　「姐，不行了！這樣下去很危險，我找人借三輪車去，送他去醫院。」

　　「嗷！……」地下的人，嘴中突然冒出一聲嚎叫。

　　去醫院，這三個字就把一劑強心針，被白大海紮醒了。他翻身坐起，瞪了白雪和白梅兩姐妹一眼。

　　「你們咋這麼不會過日子呢？啥一點點小事就要去醫院！」

　　「爸？！」

　　白梅都要氣死了，自己這個親爹，簡直就是葛朗台……

　　白大海沒搭理白梅，他拉著白雪的手，死死攥在手心裡不肯撒手，語重心長。

　　「小雪啊，你還沒當上廠長夫人呢，別大手大腳地花錢！溫廠長知道了可咋想你？」

　　廠長夫人？說得和真事似的，白雪咬了咬下唇。

　　溫淮之的事，周末再算。但是今天，她要把話說清楚。

　　「爸，你就別做夢了。我和溫淮之的事情是假的，我就和他演一場戲，故意氣周喬，加上威脅萬寶林的。但是我今天和你們說的這件事，絕對不要外傳。」

　　白大海難掩失望的情緒。

　　失望這兩個字，就像刻在他的臉上了似的。額頭上一個，眼睛裡一個。

　　最終，白大海滿眼落寞，坐回到小闆凳上喝悶酒。

　　「呵，也是。溫廠長怎麼可能看上一個普通工人家的孩子呢，你爸爸我白大海，屁也不是。做我女婿，還不夠他丟人的呢。」

　　白雪不樂意了。

　　她想起來溫淮之的原話，開始教導白大海。

　　「爸，你還生活在一百年前嗎？現在是工人階級當家作主。他就算是廠長，也是工人階級的一份子！廠長咋了，憑啥不能做你女婿？廠長就高人一等？」

　　白大海直奔要點。

　　他狠狠揮揮手，「說啥也沒用。又不是我女婿！」

　　和白大海的消沉不一樣，白梅樂呵呵地招呼白雪吃菜，兩姐妹在餐桌上有說有笑。

　　白梅是過來人，自從溫淮之在幼兒園幫自己解圍後，她打眼一看，就知道溫淮之和自己妹妹有戲。

　　而且，還是大戲。

　　姐姐的事情解決後，白雪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八點半，白雪準時來到了前進市場裡。

　　白雪在門市部打掃衛生，姚強九點左右也過來了，開始準備營業的事情。就在兩人商量進貨事情時，姚新建走了過來。

　　姚強聽見腳步聲，以為是顧客。

　　他猛地一回頭，看見姚新建站在門市部前，姚強的臉色陡然一變，像是掉進冷庫裡一樣。

　　「你咋來了？」

　　姚新建穿著一身洗得薄薄的汗衫，緊張地攥著拳，像是一根木樁。

　　白雪心裡挺難受的，她笑臉迎上去。

　　「姚叔叔，進來坐啊。外面太陽太大了。你等我一下，我去給你弄瓶冰鎮汽水。」

　　姚新建感動得眼眶發紅，

　　「不用忙，小白。我來這兒就說一句話。」

　　姚強心煩，抱著手臂靠在貨架上。

　　「有話快說，說了趕緊走。」

　　白雪忍不住了，翻了姚強一眼，「你閉嘴能行嗎？怎麼和你爸說話呢？」

　　姚新建連忙勸阻。

　　「白雪，我沒事的。我就是想說，我想說我決定了，我去廠裡工作。」

　　白雪皺起眉頭，狐疑地看著姚強。

　　姚強被白雪看得渾身發麻，他哆嗦了一下，「你看我幹啥？你這是啥眼神啊，看我的瘮得慌。」

　　「你威脅姚叔叔了？」

　　姚強氣得直跺腳。

　　「我沒有！我威脅他幹啥啊，我吃飽了撐的，他愛去不去，和我又沒啥關係。」

　　就在姚強和白雪爭辯之時，姚新建實在待不下去。

　　他順著牆根灰溜溜地走了。

　　白雪不放心，忙完早市後，趁著晌午吃飯的功夫，她來到了姚新建家的倉庫。姚新建正蹲在水龍頭下洗菜。

　　他很有耐心，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洗。

　　洗乾淨菜葉後，他把菜放在案闆上，剁成碎末，統統放心一個鋁鍋裡。鋁鍋裡是一鍋白粥，兌上菜葉子，就是姚新建今天的午餐。

　　白雪走進倉庫門邊的雞窩，從裡面掏出兩個雞蛋。

　　聽見母雞咯叫聲，姚新建轉頭看見了白雪。白雪頭上頂著雞毛，臉上還有灰塵。她一邊和母雞作鬥爭，一面把手伸進雞窩裡。

　　一陣雞飛狗跳之後，

　　白雪贏了。

　　她手中握著兩個雞蛋，興奮地走到姚新建面前。

　　「姚叔叔，你每天應該保證吃兩個雞蛋，這樣才算是營養均衡。人啊，一缺營養就不行，什麼毛病都來了。」

　　姚新建笑了，忙著放下大勺子，去屋裡拿出來一條嶄新的毛巾遞給白雪。

　　「小白，來擦擦。」

　　白雪接過毛巾，把雞蛋塞進姚新建手裡。

　　「姚叔，你趕緊把雞蛋卧進去。」

　　按照白雪的囑咐，姚新建在青菜粥裡打進去兩個雞蛋，攪和攪和，香氣四溢。

　　「姚叔叔，還有剩的不？給我也來一碗。」

　　白雪樣貌如此出眾，卻一點架子也沒有，他不僅不嫌棄自己這裡臟，還不嫌棄自己吃的這些簡單至極的東西。

　　姚新建破防了，他鼻子酸酸的，整個人輕微顫抖。

　　「叔再給你做點別的，這就是我隨便對付一口的。」姚新建覺得自己的青菜粥拿不出手。

　　白雪找了一個乾淨的碗，遞到姚新建面前，

　　「怎麼會呢？叔，我就愛吃這個。」

　　白雪沒說謊。

　　白雪爸爸早逝，是媽媽一手工作一手把她養大的。媽媽工作很忙，早餐為了省事，基本就是青菜粥裡卧雞蛋。

　　回想起那段時光，雖然很清苦，但是白雪甘之若飴。

　　「好！」

　　姚新建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直到確定乾淨了，他就像接聖旨似的，接過白雪手中的碗。

　　白雪坐在姚新建對面，和他一起喝粥。

　　「姚叔，你今天的決定，是你自己的決定嗎？」

　　姚新建不住地點頭，臉上帶著一些和年紀不符的羞澀之感。

　　「是的，我想好了。」

　　白雪心中疑問滿滿。姚新建明明一口回絕了姚強，怎麼今天又想通了呢？很不對勁。

　　「姚叔，是不是姚強……」白雪疑惑地看向姚新建。

　　姚新建很惶恐，瘋狂擺手，「不是不是！絕對不是。小白，真的不是姚強說了什麼不好的話。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是個人，也是一個父親的選擇。我不能那麼自私。」

　　說到這兒，姚新建捧著碗，有些吃不下去了。

　　他聲線嘶啞起來。

　　「我應該多為姚強想想。我已經毀了他的童年，我不能毀了他一輩子。我隻有找到一個能被社會接納的工作，我們父子兩個才算能擡起頭來。」

　　白雪低著頭，盯著碗中的青菜葉子。

　　青菜漂浮在粥面上，晃晃蕩盪的就像浮萍。

　　「姚強以後也會結婚，也會生孩子。你想啊，誰願意嫁給一個爸爸是殺人犯，並且還沒工作的人呢？」

　　白雪緊抿下唇。

　　她恍惚間，回到了自己家的餐桌前。小小的白雪捧著碗，看著青菜葉子在碗裡遊泳。

　　「媽媽，你為什麼不能去開家長會？」

　　媽媽聲線嘶啞，她輕輕地清著嗓子，顯得有些窘迫。

　　媽媽在小白雪的頭上輕輕撫摸，「媽媽要出去給小白雪掙學費呀……小白雪要彈鋼琴，要畫畫。媽媽還要給你漂亮的裙子，你就是最好看的小公主了。」

　　白雪一眨眼，眼淚打在青菜粥裡，二十年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