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聽到閑話
接下來的日子,陸家的小院成了整個家屬院最熱鬧的地方之一。
鄰居和同事們得知何婉儀來了,少不得要來串門道賀。
何婉儀雖然是京城來的,但是人很隨和,並沒有架子,對那些登門道賀的人都很和藹。
紡織廠家屬院的日子,像廠裡織布機上的棉線,細密、規律中也會有些小疙瘩。
何婉儀的到來,無疑給陸家小院,也給這略顯單調的家屬區,注入了一股鮮活。
這位從京城來的夫人,沒有想象中的架子。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列寧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腳上是千層底的黑布鞋,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用最普通的黑色發卡固定。
她總是提著個半舊的旅行袋,笑容像秋陽一樣和煦溫暖,瞬間就拉近了與周圍人的距離。
過了正月初七凡有點交情的,都提著點東西上門了。
王嬸送來一小罈子自家腌的脆蘿蔔,張工帶來半斤珍貴的白糖票,李大姐則是一小包炒得噴香的花生米……都是沉甸甸的心意。
何婉儀熱情地招呼著每一位客人,她拿出從京城帶來的茯苓餅、小麻花,用搪瓷盤子裝了,挨個請人品嘗。
她坐在小馬紮上,和大家嘮著家常,講京城的新鮮事,也認真傾聽家屬院裡的人情冷暖。
她誇王嬸腌的蘿蔔地道爽口,贊李大姐炒花生的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她溫和又親切,很快贏得了大家的好感。
「陸廠長家的老太太,真是和氣!」
「一點官太太的架子都沒有,說話在理,聽著就舒服。」
「到底是京城來的,見識廣,說話也有水平。」
廠裡本來就是女人多的地方,閑話自然也多,這一次,基本上是眾口一詞的誇獎。
讚譽聲在小院裡外悄然流傳。
小桃子成了奶奶最忠實的小尾巴。
奶奶擇菜,她就搬個小闆凳坐在旁邊,學著把爛葉子挑出來;
奶奶掃地,她就拿著比她人還高一點的小掃帚,在角落裡像模像樣地劃拉;
奶奶坐在門口織毛衣,她就依偎在奶奶腿邊,小手笨拙地學著繞毛線。
何婉儀從不嫌煩,總是她耐心地教孫女。
「小桃子,看,菜要這樣掰開,髒東西藏在裡面呢。」
「掃帚要這樣拿,手腕用力。」
「毛線要輕輕繞,不然會打結哦。」
每當小桃子完成一點小小的「任務」,哪怕隻是把一片菜葉放對了地方,或者把一小撮灰塵掃到了簸箕邊,何婉儀都會毫不吝嗇地給予最真誠的誇獎:「哎喲,我們小桃子真棒!真是奶奶的小幫手!」
「看,有我們小桃子幫忙,奶奶省了多少力氣!」
姜海棠透過窗戶看著祖孫倆溫馨互動的身影,心頭百感交集。
女兒那點因自己懷孕而產生的不安,她這個做母親的怎麼會察覺不到?小桃子拚命想證明自己的價值,小心翼翼的模樣,讓她心疼又酸楚。
此刻,看著婆婆用無微不至的耐心和鼓勵,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女兒敏感的心靈,姜海棠的眼眶忍不住發熱。
她放下手中機械廠新產品的設計圖紙,走到門口,柔聲喚道:「小桃子,來幫媽媽一個忙好不好?」
小桃子像隻歡快的小鹿,立刻從奶奶身邊蹦起來:「媽媽,要我做什麼?」
「幫媽媽把桌子擦乾淨,媽媽要畫圖了。」姜海棠遞給她一塊乾淨的濕抹布。
「好!」小桃子接過抹布,彷彿接到了神聖的使命。
她踮著腳,小手用力地擦拭著桌面,每一個角落都一絲不苟。
雖然抹布在她手裡顯得太大,擦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道不規則的水痕,甚至把桌上的鉛筆都推到了地上,但那全神貫注、鄭重其事的認真勁兒,讓姜海棠的心軟成了一汪春水。
她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摟住女兒:「謝謝小桃子,擦得真乾淨!媽媽可以安心工作了。」
她親了親女兒光潔的額頭,感受著那份依賴。
「我們小桃子真是媽媽最貼心的小棉襖。」
小桃子依偎在媽媽懷裡,小臉上洋溢著被需要的滿足感,先前那點陰霾似乎又被驅散了些,笑容明媚而燦爛。
她仰起臉,烏溜溜的大眼睛裡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媽媽,我會照顧好小寶寶的,我是姐姐!」
「嗯,媽媽相信你,」姜海棠溫柔地回應,「我們小桃子一定會是世界上最棒的姐姐。」
小姑娘笑得歡暢。
這天下午,家裡的水龍頭有點漏水,還沒有修好,何婉儀帶著小桃子去家屬區公用的水龍頭邊洗菜。
那是幾排水泥砌成的長條水槽,上面間隔裝著幾個生鏽的水龍頭。
這裡是家屬院婦女們日常交流的地方,何婉儀和這些人並不是很熟悉,隻找了個靠邊的位置,拿出帶來的青菜,耐心地教小桃子。
「小桃子,看,先把根上的泥衝掉,然後一片一片葉子掰開,在水裡輕輕晃,把藏在裡面的小蟲子和小沙子都洗出來……」
小桃子學得很認真,小手在冰涼的水裡摸索著,小臉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紅。
何婉儀一邊指導,一邊自己也洗著。
旁邊幾個洗衣服、洗菜的婦女正聊得熱鬧。
話題從廠裡的生產指標,扯到了誰家的孩子有出息,又拐到了新上映的電影。
氣氛原本十分融洽。
直到王大媽加入了進來。
王大媽是家屬院裡出了名的「快嘴」,心思活絡,但說話有時不太顧及場合和分寸。
她丈夫是廠裡一個老資歷的車間主任,早兩年,氣勢磅礴想著弄個副廠長,結果,後來來了一個陸良辰,陸良辰爬到廠長的崗位上,又提拔起來一個毛頭小子趙凱。
王大媽自此心裡一直憋著股氣,瞧見何婉儀帶著小桃子,立即陰陽怪氣起來。
「……要我說啊,這年頭,還是得自己有親生的才心疼!你看有些人家,看著心善養個別人的孩子,可還不是當成小丫頭一樣的?」
她說著,眼神有意無意地瞟向正在認真洗菜的小桃子。
旁邊一個婦女覺得這話有點刺耳,低聲說:「王嫂子,這話說得……」
王大媽卻不以為意,反而提高了音量,像是故意要說給誰聽:「咋?我說錯了嗎?你瞅瞅,誰家這麼小的孩子就洗菜的?還不是因為兒媳婦懷上了,就不把這個收養的丫頭當成人了。」
「這抱來的丫頭因為養母懷上了,心裡發慌,這兩天你們沒看見?跟個小哈巴狗似的粘著奶奶,啥活都搶著幹,生怕人家不要她了唄!嘖嘖,可憐見的……」
「轟」的一聲!何婉儀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她洗菜的手猛地僵住了,指甲深深掐進了菜梗裡。
原來,根源在這裡呢,難怪小桃子總是那樣戰戰兢兢,生怕他們不要她。
她猛地轉過頭,一雙眸子鎖定了唾沫橫飛的王大媽。
臉上那慣常的和煦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來的冰冷和憤怒。
她「啪」的一聲將手裡那棵洗了一半的青菜重重摔回盆裡,渾濁的水濺濕了她的褲腳也渾然不覺。
何婉儀豁然起身,幾步就跨到了王大媽面前。
她個子不算高,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凜然的氣勢,讓周圍的人瞬間感到了強烈的壓迫感。
要知道,何婉儀從到了廠裡,一貫都是老好人形象,眾人知道的何婉儀,就是個隻會笑的和善人。
但現在的何婉儀,讓大家都覺得害怕。
那通身的氣派,看得人忍不住不寒而慄。
何婉儀的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刀子,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清晰地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喧鬧的水龍頭邊瞬間死寂,所有洗刷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王大媽被何婉儀的氣勢懾得一哆嗦,盆裡的水晃蕩出來濕了鞋面。
她強自鎮定,色厲內荏地梗著脖子:「我……我說什麼了?我這不是……不是閑聊嘛……大傢夥兒都這麼說的……」
「閑聊?大傢夥兒都是這麼說的?」何婉儀的聲音陡然拔高,「那我倒是要請教一下,還有誰這麼說的?」
「就是,就是……」王大媽不由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