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參觀學習
姜海棠帶著大柱走進機械廠的大門時,大柱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他擡頭仰望,三層樓高的煙囪吞吐著灰白煙霧,轟鳴聲震得腳下碎石微微發顫。
雖然還沒進門,但也能看到廠區內部,這裡和他們清水溝完全不同,大柱喉結上下滾動,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怎麼了?」
姜海棠轉身時,大柱正用補丁摞補丁的袖口狠蹭掌心,指節泛著青白。
大柱攥緊了衣角,聲音有些發顫:「海棠姐,我……我有些害怕,這是啥廠子啊,我去了合適嗎?」
「這是機械廠,織襪機是機械廠生產的,你在這裡可以看得更仔細。」
「不會給你帶來麻煩吧?海棠姐。」大柱搓著衣角,低垂著腦袋,不敢看姜海棠。
「沒事,我和機械廠的毛廠長說好了的,咱們隻管進去就行。」
姜海棠正在安撫大柱,忽然身後傳來小汽車的聲音,姜海棠回頭一看,可不就是毛廠長嗎?
「海棠,你來了,這位就是你說的要帶來參觀的小同志?」毛廠長搖下窗戶問。
「是的,毛廠長。」姜海棠展露笑臉說。
「上車,我帶你們過去。陸廠長也真是,就不能安排車送你們來一趟?海棠,要不要考慮下,來我們廠裡坐班,偶爾去紡織廠?」
雖然明知道不可能,但毛廠長覺得還是應該問問。
姜海棠笑一笑,沒有回答毛廠長的話,不過,她也沒客氣,拉著大柱就上車。
大柱卻更加局促了,膝蓋重重磕在門框上都沒發覺,這可是小汽車呢,他還是第一次坐。
還有這位同志,海棠姐叫他毛廠長,那就是當官的了,應該比他們公社的書記級別高多了吧?
上了車,大柱一雙手都不知道該放在什麼地方了,脊背挺直,一句話都不敢說,唯恐說錯了什麼給姜海棠帶來麻煩。
廠區道路蜿蜒如迷宮,大柱死死攥著座椅邊緣。
姜海棠和毛廠長很隨意地說著話,毛廠長還有其他事兒,在廠辦樓下了車,安排司機送他們去車間。
當車停在鑄造車間外,熱浪裹脅著刺鼻的硫磺味撲面而來,大柱差點被嗆得後退,好些個工人正在車間裡忙碌著。
如此火熱的場景,這讓大柱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到了車間裡,大柱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他盯著鐵水出神,連飛濺的火星燙到手臂都沒察覺。
在機加工車間,車床的嗡鳴震顫著空氣。大柱蹲在一台老式車床前,專心緻志地用手指懸空描摹著刀具軌跡。
彼時,顧昀笛正好在一旁,大柱的表現被他看到了,笑著說:「這小夥子有點意思,看機器的眼神,跟老匠人看傳家寶似的,眼神清澈明亮。」
姜海棠看著大柱笑道:「自小就喜歡這個,十歲的時候,就把村子裡唯一一台打穀機夠拆了,這也就算了,還能囫圇裝起來。」
聽到十歲就能拆了打穀機重新組裝,顧昀笛也有些震驚,雖然說打穀機的原理比較簡單,但對方隻是個十歲的孩子,還是個鄉下孩子,這就難能可貴。
顧昀笛來了興趣,走過去問大柱:「你盯著這台銑床看了十分鐘,說說,銑刀為什麼要斜著裝?」
大柱的喉結劇烈滾動,目光掃過銑床底座交錯的齒輪,好像看到了清水溝老井旁生鏽的軲轆,轉動時總把井繩往側邊帶。
「是……是為了讓鐵屑順著斜度掉出去!」遲疑了好一會兒,最終大柱還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說了,「就像我們挖水渠,得把土甩到溝外頭!」
顧昀笛推眼鏡的手頓了頓,他看向大柱的眼睛裡閃著光芒。
「小夥子,你今天最想看什麼機器?」
「織襪機!」大柱回答得很堅決。
顧昀笛說:「走,我們看織襪機去。」
顧昀笛的辦公室裡就有一台拆成零件的織襪機,顧昀笛給大柱看了圖紙,然後又當著大柱的面將織襪機的各個零部件一樣樣地裝起來。
那些交錯的連桿、咬合的齒輪,看得大柱整個人興奮且激動,手指不受控地微微發顫。
「這個彈簧……」他突然開口,想說什麼,卻又極快的住嘴,慌忙咬住下唇。
顧昀笛鼓勵的目光讓他鼓起勇氣繼續說。
許是顧昀笛表現得十分平和,大柱很快也就不局促了,而是放輕鬆和顧昀笛說話。
雖然大柱說的很多話都不一定對,但顧昀笛卻從中感覺到了,這個小夥子是個很有天分的。
「小夥子,明白了嗎?」顧昀笛問。
「你好,我,我有些沒明白,有些明白了。」大柱有些磕磕巴巴的,說話都不連貫了。
「你很不錯,不懂的你可以問我。」
大柱高興壞了,忙連連感謝顧昀笛。
姜海棠沒有開口,隻是繼續看他們。
「要是讓你自己製作,你能製作出來不?」顧昀笛故意問。
大柱撓撓頭:「應該不能吧!這個我沒學過!」
姜海棠笑著搖搖頭:「您太難為他了,他可從來都沒接受過系統學習。」
顧昀笛看看姜海棠再看看大柱,對姜海棠說:「說不定,你看走眼了。」
暮色漫進辦公室,姜海棠提出要回去。
毛廠長安排了車等著送他們,顧昀笛和大柱在車上的時候,又聊了不少。
回到紡織廠招待所,大柱還很激動,激動得翻來覆去睡不著。
其他小夥子羨慕地說:「大柱,你去機械廠都看到啥了?」
大柱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看到啥?看到鐵水像糖稀一樣流進模子裡,看到車床一轉就能削出亮閃閃的零件!」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同屋的小夥子們也都坐起身,黑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那個雲老師還給我看了織襪機的圖紙,」大柱比畫著,「上面畫著各種齒輪咬合的樣子,就跟……就跟……」
「跟啥?」半晌等不到大柱說出後面的話,有性子急的人已經等不及開口問了。
大柱突然跳下床,光腳踩在水泥地上,從包袱裡摸出個小本子:「你們等著!」
他打開明亮的白熾燈,用鉛筆在本子上飛快地畫起來,鉛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
不一會兒,他把本子舉起來:「看,就是這樣!」
幾個腦袋湊在一起,隻見紙上畫著幾個精巧的齒輪咬合示意圖,旁邊還標註著尺寸。
可是,他們都看不懂這是個什麼。
「這……這真是你看過就記住的?」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大柱不好意思地撓頭,語氣有些暗淡下來。
「有些地方記不清了,我瞎畫的。」
「這都已經很不容易了。」
「大柱,沒看出來,你小子這麼厲害呢?」
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大起來,房門突然被敲響。
「這麼晚了還不睡?我們明天一早就要回去。」是趙志堅的聲音。
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大柱慌忙把本子塞到包裡,快速地爬回床上。
躺在招待所的床上,第二天回到家裡,天色已經晚了,可大柱卻說要去山上找點木頭。
趙大山問:「你要木頭幹啥?」
「爹,我想著用木頭試試,能不能做出一個小型的織襪機。」
趙大山聽著兒子這不切合實際的想法,搖搖頭,這傻兒子,太天真了,哪有這麼容易啊。
要是這麼容易,豈不是人人都去城裡當工人了?
但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到嘴邊的訓斥又咽了回去。
孩子年齡還小,讓撞撞南牆也好,省得將來回想起來後悔。
「去吧,別耽誤明天上工就行。」趙大山擺擺手。
大柱像得了特赦令,抓起斧頭就往山上跑。
月光下,他選中一棵歪脖子棗樹,認真地砍下幾根粗細不一的枝幹。
接下來的日子,大柱像著了魔,白天跟著大夥兒在「鬼見愁「挖土,收工後就躲在倉房裡鼓搗木頭。
蔡嬸子每晚都能從兒子衣服上抖落一層木屑,真是又好氣又心疼。
「這孩子魔怔了,」蔡嬸子憂心忡忡地對趙大山說,「昨兒半夜我起夜,看見他還在油燈下刻木頭,手指頭都磨出血了。」
兒子上進是好事,可看著他這樣沒白天沒黑夜,一雙手上都是傷疤,當媽的還是心痛。
趙大山蹲在門檻上吧嗒旱煙,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
第二天,他從供銷社回來,扔給大柱一個小布包:「給,供銷社新到的刻刀。」
大柱打開一看,眼睛頓時亮了,三把鋥亮的刻刀,刀柄上還纏著防滑的麻繩。
刀柄的防滑麻繩,是他一點點纏上去的,每一道紋路都浸透了老繭的溫度。
「爹……」
「別磨蹭了,你娘蒸了饃饃,趁熱吃。」趙大山轉身往外走。
大柱立即沖著趙大山的背影喊道:「爹,謝謝你!」
「我是你老子,和我客氣啥!」趙大山嘴裡說得平靜,但走路的姿勢都有點不一樣了。
這些姜海棠都不知道,他們這段時間也非常忙,因為姜海棠要參加廣交會,因此,新材料的研發就要加班加點地搞起來。
好在,他們這個研究小組人雖然少,但都是精兵強將,每一個人都非常努力。
終於,在四月頭上,他們的研究出的新型防水防潮防火的軍用材料研究得差不多了,雖然還沒到能夠量產的地步,但已經可以順利通過實驗了。
姜海棠連歡呼慶祝都來不及,將這邊的事情交給黎景程等人之後,投入到了廣交會的籌備工作中去。
參加廣交會的工作人員統一買票,四月十一日集體出發,走的時候,要帶不少的東西,因此,提前要做的準備工作非常多。
就在姜海棠忙忙碌碌的時候,大柱那邊也終於見到效果了。
這日,大柱神秘兮兮地把父母叫到倉房,一個一尺來長的木製織襪機模型靜靜擺在木闆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