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17章 森琳24
聞若琳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光從縫隙擠進來落在她眼皮上,燙燙的。
她睜開眼,睫毛顫了幾下,視線從模糊慢慢變成清晰。
天花闆上的吊燈,白色的燈罩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金邊,她第一次看清那圈金邊是镂空的。
她偏過頭,馳安森側躺在她旁邊,一隻手撐着頭,另一隻手搭在被子上,正看着她。
他的五官在她視線裡一點一點地變得清楚。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狀,棱角分明的下颚線,下巴上新冒出來的青色胡茬。
她看清了。
“你醒了?”馳安森的聲音有些啞。
聞若琳沒有回答,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眉骨,順着眉骨的弧度往下滑,滑過他的鼻梁,滑過他的人中,停在他的嘴唇上。
馳安森喉結上下滾動,握住她的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怎麼了?”
聞若琳的眼眶紅了,嘴角彎着,“我能看見了。”
馳安森愣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緊了一下,“你說什麼?”
“我能看見了,很清楚了。”聞若琳的聲音有些發顫,視線從他臉上移開,掃過房間裡的每一件東西——衣櫃、梳妝台、窗簾、床頭櫃上那盞蘑菇小夜燈,每一件都清清楚楚。
她笑了,眼淚跟着掉了下來。
馳安森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眶也紅了。“什麼時候開始的?”
“領證那天就慢慢能看見了,一天比一天清楚。”
馳安森看着她,嘴唇動了好幾次,“你忍到現在才說?”
聞若琳吸了吸鼻子,“想給你一個驚喜。”
馳安森笑了,把她拉進懷裡,下巴抵在她頭頂,手臂收得很緊,“我們去醫院做個複查。”
“好。”
床頭的手機震了。
聞若琳伸手摸過來,是許晚檸的電話。
她接起來,許晚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帶着一種壓不住的激動。“若琳,官司赢了。聞遠林被判了,你小嬸也判了。證據鍊完整,法官當庭宣判。”
聞若琳握着手機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阿姨,謝謝您。”
“叫媽。”許晚檸說。
聞若琳的眼淚溢滿眼底,感動地低喃,“媽。”
許晚檸淺笑,“好好休息,你家族企業的事,我會繼續跟進。”
馳安森拿過手機,跟許晚檸說了幾句挂了,低頭看着聞若琳,她坐在床上眼淚無聲地流,嘴角是彎的。
“我爸可以安息了。”她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馳安森。
“嗯。”馳安森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緊緊抱着她。
聞若琳埋在他懷裡,閉上濕漉漉的眼,感激不盡的話已經說不出口了,全沉在心底裡。
——
判決書下來的那天,馳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門口站着一個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花白,手裡拎着一個紙袋,一直在喊聞若琳。
聞若琳從屋内出來,打開鐵門,看到那張臉,腳步頓住了。
是她奶奶。聞遠林的母親,她父親的母親。
老太太看到聞若琳,眼眶一下子紅了,顫顫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琳琳……”
聞若琳站着沒有動,手扶着鐵門,指節泛白。
“琳琳,奶奶求你。”老太太從紙袋裡掏出一封信,雙手捧着遞過來,“你小叔知道錯了,這是他的悔過書,你饒他這一次,行不行?他把錢還給你,公司也還給你,你讓你婆婆高擡貴手——”
“這封信,您應該燒給我爸。”聞若琳語氣冷厲。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中。
聞若琳走到老太太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爸從樓上跳下來的時候,您在哪?我媽被趕出門的時候,您在哪?我打三份工交學費的時候,您在哪?”
她的聲音在抖,但沒有停,“您在聞遠林家,幫他們帶孩子。您選了那邊,就不要再來找我了。”
老太太的眼淚掉了下來,“琳琳,他也是我兒子——”
“我爸也是您兒子。”聞若琳的聲音重了幾分。
許晚檸從裡面走過來,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手裡拿着車鑰匙。
她看到門口的老太太,腳步沒有停,走到聞若琳身邊站定,目光平靜地看着她。
“這位女士,聞遠林的案子已經判決了,如果你對判決有異議,可以上訴。來我家門口送悔過書,沒有任何法律效力。”許晚檸的語氣不冷不熱,帶着一種職業性的、滴水不漏的禮貌,“若琳現在是我們馳家的人,有什麼事,你可以通過律師跟我談。請你離開。”
老太太張了張嘴,許晚檸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伸手輕輕攬住聞若琳的肩膀,把她往屋裡帶了帶。
大門自動關上。
聞若琳站在玄關,低着頭,肩膀微微發着抖。
許晚檸沒有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等她平複了,才轉移話題,“若琳,你婚禮想要什麼樣的喜糖,婚紗挑了嗎?”
聞若琳擡起頭,眼眶還紅着,微笑着說,“都挑好了,媽。”
許晚檸笑了一下,“開開心心做個漂亮的新娘子。”
聞若琳看着婆婆慈愛的眼睛,心裡格外踏實,連連點頭。
婚禮定在半個月後。
馳安森問聞若琳想要什麼樣的婚禮,聞若琳說越簡單越好。
他請了婚慶公司,但所有細節都親自過目。
聞若琳的婚紗是許晚檸和母親陪她去挑的,挑了整整一個下午,最後選了一件緞面的,沒有蕾絲沒有珠繡,簡簡單單的白色,收腰,裙擺剛好蓋住腳面。
婚禮那天,陽光很好。
場地選在晚曜苑的後花園,梨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樹枝上挂了細碎的燈串,天還沒暗就已經亮了起來,像滿樹的星光。
賓客不多,兩家的親人,加上幾個朋友。
馳華穿了一件深色的中山裝,坐在第一排,夏秀雲穿着暗紅色的旗袍坐在他旁邊,笑容滿面。
聞若琳穿着漂亮的婚紗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挽着聞母的手,一步一步地走過那條鋪了白色花瓣的小路。
她的視力已經完全恢複了,她能看到母親紅了的眼眶,能看到馳安森站在前面穿着白色的西裝,能看到他緊張到攥緊又松開的拳頭,能看到許晚檸坐在第二排用手背擦眼淚。
她看到馳安森笑了,笑得很燦爛,眼睛彎彎的,露出牙齒,不像平時那個沉穩克制的馳安森,像一個等了很多年終于等到了一顆糖的小孩。
聞母把聞若琳的手交到馳安森手裡的時候,手在發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隻說了一句“對她好”。
馳安森握住聞若琳的手,點了點頭。
儀式很短。
沒有繁複的環節,沒有煽情的誓詞。
馳安森說了三句話——“大一那年我就想娶你了。今天終于娶到了。以後每天都對你好。”
聞若琳也說了三句話——“謝謝你也喜歡我。謝謝你選了我。謝謝你讓我有了一個幸福的大家庭。”
馳曜坐在台下,粲笑着,滿眼欣慰。
馳安柔已經哭得靠在白司宇肩上,白司宇一手摟着她一手遞紙巾,輕聲輕語說,“你太感性了,你弟弟結婚,你哭成這樣?”
馳安柔吸吸鼻子,“就是感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容易哭。”
白司宇揉揉她的腦袋,見她輕摟着。
交換戒指的時候,馳安森的手在發抖。
聞若琳看着他發抖的手指,笑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讓他握住。
他把戒指套上去,滑過指節,卡在無名指根部,不大不小,剛剛好。
抛花球的時候,聞若琳轉過身背對着所有人。
馳安森在旁邊喊“往後扔”,聞安柔在後面喊“抛高一點”。
聞若琳深吸一口氣,把花球從頭頂往後一抛。
緞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所有人的目光追着那束花,越過前排的伴娘,越過馳安柔伸出去的手,越過夏秀雲擡起的胳膊,穩穩當當地落在了馳铮的膝蓋上。
全場安靜了片刻。
馳铮低頭看着膝蓋上那束白色桔梗花,花葉上還沾着細碎的水珠,緞帶垂下來搭在他的手背上。
他擡起頭,所有人都看着他。
夏橙坐在他旁邊,手裡還攥着剛才擦眼淚的紙巾,也看着他。
馳铮拿起那束花,轉向夏橙。
“小橙。”他叫她的名字。夏橙愣了一下,馳铮從椅子上站起來,後退了一步,膝蓋彎下去,單膝跪在了她面前。
他把花舉到她面前,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摸了摸,什麼也沒摸到,他笑了一下,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握住了夏橙的手。
“年輕的時候,欠你一個正式的求婚。今天補上。”他的聲音有些緊,不像平時那個沉穩的、說話慢悠悠的馳铮,“夏橙,謝謝你嫁給我。謝謝你跟了我這麼多年。謝謝你給我生了個兒子。謝謝你沒嫌棄我。”
夏橙的眼淚掉了下來。
全場起哄。
馳安柔第一個喊出來“大伯母答應他。”
馳舜桀在旁邊跟着喊“答應他。”
馳安森拍着手,聞若琳靠在馳安森肩上笑着。
夏秀雲用手帕捂着嘴,眼淚順着指縫往下淌,馳華坐在她旁邊沒有動,但嘴角彎得很高很高。
夏橙看着跪在面前的馳铮,伸手接過那束花,另一隻手把他拉起來。
馳铮站起來,夏橙抱住了他。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哽咽低喃,“我願意,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給你。”
馳铮的手攬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
花球從夏橙手裡滑落,又掉在了地上,沒有人去撿。
馳安柔哭得妝都花了,靠在白司宇肩上擦眼淚。
馳安森握着聞若琳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着。
許晚檸靠在馳曜肩上,馳曜的手臂環着她的肩。
聞母站在人群後面笑着笑着也紅了眼眶。
馳铮松開夏橙,接過旁邊人遞來的紙巾替她擦了眼淚,動作很輕很慢。
夏橙接過紙巾自己擦了兩下,又伸手幫馳铮整了整被壓皺的衣領。
馳铮站在那裡任她擺弄,嘴角彎着。
陽光從梨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滿院子人的笑臉上。
聞若琳看着這一幕,手心貼着手心,戒指貼着手背。她擡頭看着馳安森,馳安森也低頭看着她,兩個人同時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