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嚴母
夜幕低垂,顧家大院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輕響。
公公顧巍山下班進門,文佩把蘇禾辭職要去隨軍的事跟他說了。
顧巍山聽完,沒立刻說話,坐在沙發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暖黃的燈光灑在他臉上,映出若有所思的側臉。
要說可惜,他心裡自然是有的。
以他的位置和眼光,比誰都清楚蘇禾這樣的年輕幹部有多難得。
既有國際視野,又有實打實的實務能力,還敢闖敢試、開拓創新。
她主導的「用輕工品換飛機」項目,其戰略意義和制度創新價值,高層內部都專門討論過。
這樣一顆好苗子,本該在更廣闊的天地裡繼續發光發熱。
但他終究什麼也沒多問,什麼也沒多說。
兒媳婦話說得明白,是為了家庭,為了給孩子一個完整的童年。
作為長輩,更作為一個深知「家國難兩全」的軍人家庭一員,他能做的,隻有尊重。
「孩子自己的決定,既然考慮周全了,就依她吧。」顧巍山緩緩開口,語氣沉穩,「小禾是個有主意、懂規劃的人,她這麼選,肯定是想好了。」
夜裡,文佩輾轉難眠。
白天強壓下去的忐忑和自責,這會兒全冒了出來。
她側過身,推了推身邊的顧巍山:「老顧,你說……是不是我平常總念叨團團圓圓想媽媽,嫌小禾工作太忙,才讓她下了辭職的決心?都怪我這嘴,沒把門的……」
顧巍山在黑暗中嘆了口氣,轉過身,伸手拍了拍老伴的手背:「別胡思亂想。小禾那孩子,你還不了解?
她要是自己不情願,誰說都沒用。她既然跟你說沒有,那就是真沒有。這孩子敬重你,不會拿這話哄你。」
文佩望著黑暗中的天花闆,半晌,才幽幽地嘆道:「哎……也是。現在想想,小禾去隨軍也好,淮安那孩子在部隊,一年回不來幾天,團團圓圓總不能老見不著爸爸。
以後他們一家四口在一塊兒,孩子高興,淮安心裡也踏實。」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釋然,又藏著一絲空落落的預感:「就是咱們這大院啊……以後怕是難得這麼熱鬧了。團團圓圓滿院子跑、嘰嘰喳喳的聲音,這一下子沒了,還真有點不習慣。」
顧巍山沒再接話,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用沉默安撫著老伴的離愁。
窗外,秋夜的月光清清冷冷地灑在院子裡,幾棵高大的樹木投下靜默的剪影,更顯靜謐。
辭職後的日子,節奏忽然慢了下來。
蘇禾不用再掐著點趕去上班,不用再惦記著辦公室裡未處理的文件、未開完的會。
她生活的重心,徹底挪到了團團圓圓身上。
陪著他們搭歪歪扭扭的積木,讀翻得卷邊的圖畫書,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耐心回答他們層出不窮的「為什麼」。
日子平淡,卻滿是細碎的溫暖。
——
團團圓圓在顧家大院,那真是實打實的「眾星捧月」。
太爺爺太奶奶把倆孩子當心肝寶貝寵著,爺爺奶奶恨不能把最好的都堆到他們面前,二叔二嬸疼得不行,連小叔叔,對著這兩個玉雪可愛的小傢夥,也是百依百順,幾乎有求必應。
吃的、玩的、用的,隻要小傢夥們眼睛多瞄兩眼,下一刻都能送到手邊。
真要是犯了錯,蘇禾還沒來得及開口教育,早有長輩笑呵呵地打圓場:「孩子還小,懂什麼呀?」
「我們團團(圓圓)最乖了,是不是?肯定是有原因的。」
蘇禾以前忙著工作沒太多精力管,但她知道,這種無原則的寵愛根本不是愛,是害。
孩子就像一張白紙,現在不立好規矩,等性子養野了、養驕了,再想扳回來,可就難如登天了。
家裡唱紅臉的人早就夠多了,這個「白臉」,這個「壞人」,隻能她來當。
巧的是,辭了工作,也正好讓她有了充足的精力來做這件事。
孩子們雖說年紀小,可精得很,最會察言觀色。
早就把家裡的「權力結構」摸得一清二楚:太爺爺看著嚴肅,可重話都捨不得對他們說一句;爺爺顧巍山瞧著威嚴,可一抱起孫子孫女,眉頭都能笑成花;奶奶文佩和太奶奶更是有求必應,妥妥的最大「靠山」。
唯獨媽媽蘇禾,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媽媽會溫柔地陪他們玩耍,講好聽的故事,給他們暖暖的擁抱和親吻,這份愛毫無保留。
可媽媽也有明確的「規矩」:飯前必須洗手,玩具玩完要自己收好,不能無故哭鬧耍賴,更不允許打人、說髒話。
一旦觸犯了這些「規矩」,媽媽臉上的笑容就會收起來,眼神變得嚴肅。
她說話聲音不算高,可那語氣裡的認真勁兒,聽著就讓人不敢再胡鬧。
要是屢教不改,或者犯了原則性的錯誤,媽媽的「懲罰」也會跟著來——取消期待已久的公園之行,沒收心愛的玩具,實在不像話了,還會打他們的小屁股。
最讓孩子們「敬畏」的是,犯了錯想找爺爺奶奶求庇護時,平日裡把他們疼到心坎裡的爺爺奶奶,在媽媽教育他們的時候,大多會選擇沉默,頂多輕聲勸一句「聽媽媽的話」,不會直接把他們護在身後。
太爺爺太奶奶倒是想攔,可蘇禾態度堅決,最後也隻能心疼地看著,不好強行幹涉。
「爺爺的話可以不聽,奶奶的話可以撒嬌,但媽媽的話一定要聽。」這幾乎成了團團圓圓潛意識裡的認知。
因為媽媽會「來真的」——她說不可以,就一定不可以;她說了要懲罰,就絕對會執行。
哪怕太奶奶摟著他們心肝寶貝地哄,哪怕爺爺皺著眉頭不贊同,媽媽也從來不會退讓。
就說有一回,團團想要妹妹手裡的新玩具,軟磨硬泡沒成,擡手推了圓圓一把。
圓圓沒防備,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
文佩趕緊衝過去抱圓圓,嘴裡還幫團團開脫:「團團不是故意的,是不是?」
蘇禾當場沉了臉,把團團拉到一邊,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團團,你推妹妹,把妹妹弄疼了,這是不對的。現在,去跟妹妹說對不起。」
團團扭著身子不樂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委屈地看向奶奶和太奶奶,盼著有人來救他。
蘇禾不為所動:「要是不去道歉,今天下午的點心就沒有了,動畫片也不能看,下次買玩具也沒你的份了。」
僵持了好幾分鐘,在媽媽毫無妥協的目光,還有「損失」點心、動畫片和新玩具的威脅下,團團最終抽噎著,走到被奶奶哄好的妹妹面前說了「對不起」。
直到這時,蘇禾的神色才緩和下來。
她抱了抱團團,又耐心地跟他講了一遍,為什麼不能推人,兄妹之間要互相友愛。
事後,文佩私下跟顧巍山感慨:「小禾管孩子,是嚴了些。可你看,經過這一回,團團現在也知道不能欺負妹妹了。她講道理講得明白,懲罰也罰在明處,孩子心裡有數,知道媽媽雖然嚴,卻是真心愛他們、為他們好。」
顧巍山點點頭,嘆了口氣:「慈母多敗兒,家裡總得有個鎮得住的人。小禾這樣,挺好。」
其實他也不是沒想過對孩子嚴厲點,可一看到兩個小傢夥軟乎乎的小臉,再想到他們馬上就要隨軍離開,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實在捨不得說重話。
蘇禾看著孩子委屈的小臉,再對上老人們心疼的眼神,心裡何嘗不難受、不心軟?
可一想到孩子的未來,她就隻能硬起心腸。
寧願現在做那個讓孩子有點「怕」的嚴母,也不願將來看到他們被寵壞、長歪了,追悔莫及。
好在,孩子們雖然「怕」她的管束,並沒有因此疏遠她。
反而因為媽媽的原則清晰、底線明確,他們心裡更有安全感,對蘇禾也充滿了依賴與信任。
這大概就是為人父母的難處吧——在毫無保留的愛與必不可少的規矩之間,小心翼翼地尋找那個艱難的平衡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