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秘密與責任
顧淮安當年在南疆戰場腿受了重傷,差點落下終身殘疾。後來能恢復如常、重新站上一線,在熟悉他的戰友和上級眼裡,這事兒簡直是個奇迹。
除了他自己那股鋼鐵般的意志,還有後期實打實的嚴格康復訓練,江南那幾位手法獨到的老中醫,也被公認為是關鍵。
這份功勞,顧淮安從沒否認過。
也正因如此,在那些因公負傷、被舊疾纏得難受的戰友圈裡,這幾位老中醫的地址,成了一份帶著希望,又沉甸甸的人情。
這幾年,陸續有幾位傷勢棘手、西醫那邊沒什麼好辦法的戰友,聽說了顧淮安的經歷後,要麼輾轉託關係,要麼親自找上門來,想問問地址,去碰碰運氣。
每次,顧淮安都會坦誠說明:「那幾位老中醫確實有真本事,但治療得配合長期鍛煉,而且也不是什麼傷都能保證治好,得看個人情況。你們要是真想去,可得有心理準備。」
結果自然是五花八門。
有戰友跟顧淮安傷情類似,腿部神經受損嚴重,找到老中醫,耽擱的時間比顧淮安還長。
老爺子用了更複雜的方子和針法,再加上那位戰友豁出命去的復健,一年後,恢復至七八成。
雖說陰雨天關節還會提前「預報」似的疼,但基本不影響帶兵訓練。
他歸隊後,特意拎著東西找到顧淮安,雙手緊緊攥著他的手,語氣鄭重:「老顧,多虧你指了這條路!這份情,我記一輩子!」
可也有戰友,傷勢拖得太久,成了難纏的陳舊性損傷,骨頭還長歪了,畸形難以癒合。
老中醫仔細查完,搖了搖頭:「傷得太深,耽擱太久,筋骨都已定型。老夫能做的,頂多是讓你疼得輕些,晚上能睡個安穩覺。想恢復如常……恕老夫無能為力。」
顧淮安得知結果後,心裡沉甸甸的。
託了關係,給那位戰友安排了個不錯的轉業工作,算是盡了份心意。
他的心情是複雜的。為那些能恢復的戰友高興,可看著那些不得不接受現實的戰友,心裡又堵得慌。
但在他心底最深處,始終綳著一根碰不得的弦。
隻有他和蘇禾知道,當年他的傷勢能出現那關鍵的、幾乎違背常理的轉機,根源是蘇禾拿出來的那盒續骨膏。
這是他們夫妻倆之間,不能對外人說的秘密。
他親眼見過那葯的奇效,更明白懷璧其罪的道理。
他不能讓蘇禾,陷入任何潛在的危險裡。
戰友們的傷痛是真的,期盼也讓人心疼,可比起守護家人的安危,他沒得選。
有時候蘇禾看他愁眉不展的樣子,會心軟:「顧淮安,要不我們把葯……」
她不是沒考慮過,葯不能直接從自己這兒拿出來,那可以把系統給的藥方貢獻出去。
可顧淮安拿著藥方悄悄託人打聽後,裡面有幾味葯,在這個年代根本找不到。
「小禾,」顧淮安握住她的手,語氣堅定,「就當這個葯,從來沒存在過。」
——
蘇國棟突然病倒了,來勢洶洶。
醫院的診斷結果出來,是需要立刻動手術的大病,手術複雜不說,術後還得用昂貴的藥物治療,再加上長期休養。
醫生私下跟家屬說,全部費用算下來,恐怕要幾萬塊。
在這個年代,這對大多數工薪家庭來說,簡直是個天文數字。
蘇家雖說父母都是職工,有積蓄,但要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也是捉襟見肘。就算把家底全掏空,也還差得遠。
蘇衛國作為長子,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如今據說「發了財」的妹妹蘇雪柔。
趙向陽的生意做得不錯,幾年前搬出了軍區大院,住進了新建的商品房,在親戚圈裡是公認的闊綽人家。
蘇衛國找到了蘇雪柔現在住的裝修一新的房子,把父親的病情和急需用錢的窘境一五一十說了。
蘇雪柔聽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隨即又染上幾分為難。
她給大哥倒了杯茶,嘆了口氣:「大哥,我知道爸病了,我心裡也急。可你別看趙向陽現在生意做得大,外人看著風光,裡頭的難處隻有我們自己清楚。」
「攤子鋪開了,每天一睜眼就是貨款、租金、工人工資,錢像流水似的往外花。賺得多,墊進去的也更多。家裡的錢,連我的一些體己,差不多都壓在貨和周轉上了,現錢是真不寬裕。」
她頓了頓,偷偷觀察著蘇衛國的臉色,起身走進裡屋。
片刻後,拿著一個信封出來,遞到蘇衛國手裡,語氣誠懇又帶著無奈:「這裡是我手頭能湊出來的一千塊。大哥,你先拿著,給爸買點好的補補身子。至於手術費……我實在是心有餘力不足了。」
「還有,醫院那地方病菌多,我家小寶才剛出生,體質弱,離不得我。我也怕過去把病氣過給他……爸那邊,就辛苦大哥和媽多照顧了。你替我問候爸,讓他安心養病。」
蘇衛國捏著手裡的信封,看著妹妹臉上那疏離又客氣的神情,心裡像堵了一塊冰,涼得透透的。
這一千塊,與其說是幫忙,不如說是劃清界限,用一點小錢,堵住後續所有可能的麻煩。
顧巍山和文佩知道這消息後,第一時間給隨軍的蘇禾打了電話,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末了,文佩放緩語氣:「小禾,事情就是這麼個事情。錢,家裡有,你爸說了,需要多少都能先拿。但這事兒歸根結底是蘇家的事,不管你怎麼決定,管還是不管,管到什麼程度,家裡都支持你,全隨你自己的心意,別有負擔。」
蘇禾握著電話,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媽,謝謝您和爸。這事我知道了,我會處理。」
她把團團圓圓託付給相熟的軍嫂照看半天,自己開車趕回了京市的醫院。
病房外,她見到了面容憔悴的蘇衛國,還有站在一旁、眼神複雜欲言又止的林婉秋。
沒有多餘的寒暄,蘇禾直接問清了手術費用的具體數額。
「這筆錢,我出一半。另一半,大哥你來出。要是你一時拿不出來,我可以先替你墊上,但這算是我借給你的,你得寫借條,以後有了再還我。」
蘇衛國愣住了,他沒想到蘇禾會這麼乾脆,可條件又分得這麼清楚:「小禾,這……」
「爸生病了,要做手術,作為女兒,我承擔一半費用,這是我該負的責任。」蘇禾的目光清亮,沒有怨恨,也沒有多餘的親近,隻有一種劃清界限後的坦然,「除此之外,術後護理、陪床這些,你們自己安排。我還有孩子要照顧,不能久留。」
出了錢,盡了法律和血緣上的義務,不報復,不落井下石,但也不原諒,更不會再重歸於好。
蘇衛國看著眼前這個氣質沉靜、眼神堅定的妹妹,所有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能指責她冷漠嗎?
可她實打實拿出了錢,解了燃眉之急。
要求她做得更多?他自己都開不了口,尤其是想到蘇雪柔那一千塊和輕飄飄的推脫之詞後。
林婉秋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又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看著蘇禾利落地辦好相關手續,把她該出的那部分錢交到醫院賬戶,又讓蘇衛國寫了借條,墊付的另一半錢。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蘇禾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情緒。
林婉秋心裡五味雜陳,有愧疚,有難堪,或許還有一絲遲來的醒悟,但最終,都化作了沉默。
蘇禾離開醫院前,走到病房門口看了一眼。
蘇國棟躺在病床上,似乎睡著了。
她沒有進去,就靜靜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對她來說,這一趟回京,隻為了盡一份責任。
錢債兩清,這份血緣裡的責任,也算了結了。
沒有,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