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知識分子愣在原地，手裡的麻繩都鬆了半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嘴唇哆嗦著，眼圈「唰」地就紅了，聲音也發顫：「同、同志……這……這怎麼好意思啊……」

　　他瞅著蘇禾這樸素的穿著，沒料到這姑娘會主動加價，這年頭，誰不是能省則省，哪有人放著便宜不佔的？

　　老店員也挑了挑眉，手指在櫃檯上敲了兩下，重新上下打量蘇禾。

　　眼神裡有點複雜，像是讚許，又像是覺得這姑娘實在「傻氣」，放著低價不買，偏要多花錢。

　　但他終究隻是咂了咂嘴，沒多話。買家願意多出錢，麻煩能順利解決，他才懶得管那麼多。

　　「書是好書，值這個價。」蘇禾語氣平靜，沒提自己多需要這些書，隻提對方的難處，「您家裡不是急著用錢嗎？就這麼定了。」

　　她也不想趁人之危，更覺得這些裝著知識的書，本就該值個公道價。

　　那知識分子連連鞠躬，接過蘇禾遞來的錢時，眼淚差點掉下來：「謝謝！太謝謝您了同志！您真是救了我的急了！」

　　他揣好錢，幾乎是踉蹌著跑出信託商店，背影裡滿是終於卸下重擔的恍惚。

　　蘇禾抱起那箱書，剛走出店門就皺了眉，箱子比看著沉多了，硬紙闆硌得胳膊生疼，沒走兩百米，汗水就順著鬢角往下滴。

　　八月的太陽跟火烤似的，後背的衣服很快就濕了一片。

　　她咬著牙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左右掃了眼巷子口，確認沒人路過，才攥緊拳頭心念一動。

　　懷裡的重箱子「唰」地就沒了，被收進了系統倉庫。

　　胳膊驟然一輕，這長長舒了口氣，甩了甩酸麻的胳膊，擦了擦額角的汗，臉上忍不住露出個滿足的笑。

　　「今天這太陽沒白曬，總算沒白跑。」蘇禾心裡琢磨著，暑假就剩這麼幾天了，得抓緊時間多找些資料。

　　等到下半年77年，高考消息一明確，她怕是再沒這麼多空閑工夫跑東跑西。

　　走在回家的路上，蘇禾又想起個事兒，之前在黑市跟一個老教授閑聊時，對方提過一嘴，說京市最大的圖書館裡，有個「內部參考室」，裡面封著不少外文書和「禁書」，說是供「批判用」，其實就是不讓普通人看。

　　這念頭讓她心裡一動，廢品站的書殘破，信託商店得碰運氣，圖書館的藏書肯定更系統、更完整啊！她立刻改道，找去了圖書館。

　　那圖書館的灰磚外牆爬著老藤，門口的石獅子擦得鋥亮，一進門就聞見舊書的油墨香，透著股知識殿堂的肅穆勁兒。

　　可等她小心翼翼地問門口的管理員「內部參考室在哪兒」，對方的態度瞬間變了。

　　那中年女管理員雙手抱在胸前，推了推眼鏡，眼神從鏡片上方透出來，上下打量蘇禾，語氣冷冰冰的：「內部參考室？不對外開放。得有單位介紹信和工作證，審核通過了才能進，你是哪個單位的？」

　　蘇禾心裡咯噔一下，還是試著解釋：「阿姨，我不是單位的，就是個學生，想找幾本學習資料……」

　　「學生？」管理員的眉頭皺得更緊，語氣裡帶著告誡，「小姑娘，那裡的書不是給你們看的，都是要『批判閱讀』的內部材料，內容複雜得很！沒手續沒理由，誰都不能進。你趕緊回去，別在這兒打聽了，讓人看見不好。」

　　這話跟盆冷水似的，瞬間澆滅了蘇禾的熱情。她這才明白，所謂的「內部參考」，門檻高得很。

　　那是給研究人員、幹部或者有特殊任務的人準備的，得經過嚴格審查。

　　她一個沒背景的普通學生，連介紹信都沒有，哪兒能碰得到？

　　看著管理員那「再問就有問題」的表情，蘇禾識趣地閉了嘴。

　　默默往後退了兩步，目光掠過大廳裡安靜看書的人，心裡湧上來一股無力感。

　　東西明明就在眼前，卻被一道無形的牆擋著，怎麼也夠不著。

　　她沒再多看那通往「內部區域」的樓梯口，壓下心裡的遺憾，轉身離開了圖書館。

　　回到家，蘇禾把買來的書仔細擦乾淨，分門別類碼在書桌一角。

　　她現在也想通了，糾結那些得不到的資源沒用，不如先把手裡的書用好。

　　先攻英語，從《許國璋英語》開始系統學，用《林語堂詞典》補辭彙，閑了就翻簡寫版的《霧都孤兒》練閱讀。

　　德語和法語暫時先放放，等英語穩住了再說。

　　接下來的日子，蘇禾幾乎天天關在二樓的小房間裡學習，一學就是大半天。這「閉門不出」的樣子，很快就引來了蘇雪柔的注意。

　　蘇雪柔自己坐不住，看書不到十分鐘就走神，見蘇禾學得這麼認真，心裡那股嫉妒又冒了出來。

　　她手裡捏著個沒滋沒味的蘋果，蹭到正在客廳織毛衣的林婉秋身邊，朝著樓上努了努嘴，聲音壓得低低的：「媽，你看她……一天到晚躲在房間裡，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搗鼓啥。叫她下來搭把手也不應，就知道悶著頭……別是又在弄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吧？」

　　正在寫作業的蘇衛民突然擡起頭，放下鉛筆仰著小臉，眨巴著圓眼睛問：「大姐，你是不是不喜歡學習啊？」

　　這話問得太突然，蘇雪柔愣了一下。

　　沒等她反應，蘇衛民又接著說，一臉認真：「二姐是在努力學習啊，你不是也考了第一名嗎？怎麼好像不喜歡待在家裡看書呢？」

　　這話說得單純，可聽在蘇雪柔耳朵裡，就跟帶了刺似的，這小子分明是在諷刺她！諷刺她那個第一名來得不踏實，還見不得別人用功！

　　蘇雪柔臉瞬間漲紅，噎了半天沒說出話，最後隻能沒好氣地瞪了蘇衛民一眼：「你小孩子懂什麼！趕緊寫你的作業去！」

　　林婉秋聽著小兒子的話，又看看大女兒這反應，心裡也有點微妙。

　　她是偏疼蘇雪柔，可小兒子的話也不是沒道理，雪柔對蘇禾用功的反應，好像確實太敏感了點。

　　她皺了皺眉，最終隻是對蘇雪柔說：「行了，她學她的，你玩你的，少管閑事。」話是這麼說，可眼神裡還是掠過一絲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