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從顧淮安那兒聽了幾句蘇雪柔的事後，蘇禾便沒再費心打聽。對她來說，那不過是舊日裡一點無關緊要的嘈雜迴響，聽過就忘，犯不著放在心上。

　　她的生活重心早已有了新方向，轉向那些更實在、更值得投入心力的人和事上。

　　年節剛過，京市的二月還浸在料峭寒意裡，春意遠未抵達。

　　清晨出門，冷空氣灌進喉嚨，呼吸間儘是白霧，稍不留意凍得人鼻尖發紅。

　　但蘇禾走在去往新單位的路上，能清晰地從街景人聲裡，觸碰到這座城市悄然加速的脈搏——一種不同於節慶熱鬧的、更紮實的活力，正在街頭巷尾慢慢萌動。

　　要說街頭的變化，其實從80年就漸漸顯了端倪。

　　那會兒上頭為了解決大批返城知青的生計，市裡試探著發了第一批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剛開始也隻是些修鞋、配鑰匙、裁剪衣服的小攤，攤主們都帶著點觀望的小心翼翼，規規矩矩地守著自己的一小塊地方。

　　到了現在，政策的早已擴散開，街面肉眼可見地活泛、熱鬧了不少。

　　原先冷清的牆角院邊，都添了幾分生氣。

　　有人推著自行車，後座竹筐蒙著厚實的棉布，露出自家產的沙果、雞蛋，買賣就在幾句簡單的討價還價裡成了。

　　巷口支起個修車攤，老師傅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混著街坊鄰裡的閑聊，格外有煙火氣。

　　國營商店外頭，賣大碗茶的鋁壺咕嘟咕嘟冒著白汽，花幾分錢就能歇腳喝上一大碗，聽聽來自四面八方的新鮮事。

　　空氣裡混著烤紅薯的甜香、炒瓜子的焦香，還有各種口音的叫賣聲、清脆的車鈴聲。

　　行走其間，能真切摸到一種緩慢復甦的、混雜著煙火氣的活力。

　　人們臉上的神色鬆快了些，腳步也多了幾分從容，在某個小攤前駐足，完成一筆交易。

　　一大早，蘇禾揣著報到材料和檔案，走進了位於東長安街的對外經濟貿易部大樓。

　　三樓的走廊裡已經聚了十來個人，都是同批報到的新人。清大經濟系、外院英語專業、人大國際貿易……

　　一水兒的名校應屆畢業生。

　　年輕人初次見面，彼此間還帶著點生疏的客氣，沒怎麼多說話，但眼底都閃著相似的、躍躍欲試的光，藏不住對未來工作的期待。

　　蘇禾正悄悄打量著四周，一間辦公室的門開了。

　　一位剪著齊耳短髮、穿著深藍色列寧裝的中年女幹部走了出來，面容端正，眼神明亮，沒說話先帶三分笑，看著既幹練又和氣。

　　「新來的同志們，都到齊了吧？好，歡迎大家加入！」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王亞茹，在行政管理部門工作，主要負責行政協調和新人接待這一塊。」

　　「大家剛到，不管是流程上有不清楚的，還是生活上有什麼困難，都可以先來找我。」

　　「咱們這批同志，大多分配到『第三出口局』下屬的各個處室。第三局主要負責輕紡、工藝品這些消費品的出口貿易，任務不輕，很有挑戰性。

　　以後啊，大家就是並肩作戰的同事了。

　　來，我先帶大家熟悉熟悉環境，認認各處的門，之後再帶你們去見局裡的領導。」

　　一行人跟著王亞茹，走在寬敞的走廊裡。

　　水磨石地面擦得光潔照人，牆裙刷成淡綠色，空氣裡飄著一股舊紙張、墨水，再混著隱約暖氣管銹跡的獨特氣味，是機關單位特有的味道。

　　不時有抱著文件卷宗的人步履匆匆地路過，神色嚴肅，透著股高效務實的勁兒。

　　王亞茹邊走邊跟大家叮囑：「咱們這兒，任務重，要求也高，但也是最鍛煉人、最能直接為國家創匯、為經濟建設出力的地方。

　　希望你們能儘快把學校裡學的理論，跟國家的實際需要、跟具體的商品、合同結合起來，真正派上用場。」

　　蘇禾安靜地跟在隊伍裡，目光打量著四周。

　　這裡的氣氛和校園截然不同，嚴肅、務實，每一個人的腳步都透著緊迫感。

　　身邊的幾位同批同事也各有模樣：那個圓臉愛笑的姑娘正小聲跟旁邊的人嘀咕著什麼，一個戴眼鏡、書卷氣十足的男生好奇地四處張望，還有個身材高挑的女同志，臉上帶著得笑……

　　蘇禾壓下初來乍到的些許陌生感，認真聽著王亞茹的介紹。

　　逛完各科室，到了最關鍵的具體分配環節。

　　王亞茹拿著名單，開始逐一念名字和去處。

　　「蘇禾、馮曉莉、李衛東，你們三位，分到第三局第二處。」

　　被念到名字的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圓臉愛笑的馮曉莉來自外國語學院，戴眼鏡、模樣斯文的李衛東是清大經濟系的，再加上燕大西語系的蘇禾，算是個「名校組合」。

　　二處全稱是紡織品出口處，主要負責各類紡織面料和成衣的出口業務，是第三局裡任務最重、也最核心的處室之一。

　　這裡剛經歷了一波人事變動，原本的幾位老科員要麼調離要麼退休，如今處裡除了孫處長，就隻剩一位剛提拔的周副處長和一位「元老」級別的科員吳大姐撐著。

　　一下子分來三個新人，既是注入新生力量，也意味著他們得儘快上手，幫著分擔壓力。

　　帶他們的師傅，就是那位新提拔的副處長周建業。

　　他約莫四十齣頭，身材瘦削，穿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藏藍色中山裝，面容嚴肅，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看人時目光沉靜，沒什麼多餘的情緒，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嚴謹。

　　周建業把三人帶到二處辦公室，房間不算小，擺著四張相對而放的寫字檯，靠牆立著一排高大的綠色鐵皮文件櫃，櫃門上貼著整齊的標籤。

　　他示意三人坐下，沒什麼多餘的客套，直接開門見山：「這幾張就是你們以後的辦公位。桌上的這些，是過去幾年的部分典型函電、合同範本，還有出口商品目錄和基礎流程說明。

　　你們接下來的主要任務，就是熟悉這些東西。

　　不要求全記住，但必須了解基本框架和關鍵環節。」

　　「遇到看不懂、想不通的，先用筆標記出來，集中問。別看著一點就問一點，既耽誤自己，也耽誤別人。」

　　這公事公辦的嚴格態度，算不上熱情，但也沒刻意刁難。

　　馮曉莉悄悄吐了吐舌頭，李衛東趕緊推了推眼鏡，連忙點頭應「是」。

　　蘇禾沒多話，安靜地應了一聲，便走到自己分到的靠門那張桌子前坐下，翻開了面前那摞厚重的資料冊。

　　周建業安排人，人立馬出去了。

　　剛過了一會兒，辦公室門又被推開，進來一位三十多歲的女同志，笑容爽朗，一下子打破了屋裡略顯沉悶的氣氛：「喲，歡迎歡迎！一下子來了三個生力軍，咱們二處可算熱鬧起來了！」

　　她就是吳秀英，大家都叫她吳大姐，算是處裡資格較老的科員。

　　人如其名，眉眼秀氣，做事透著利落能幹。

　　「嗨，大夥兒別這麼拘謹嘛！」她走過來，給三人的茶杯裡都續上了熱水，「咱們周副處長就是話少，要求嚴了點，人可是頂好的，業務更是沒的說，絕對的行家！」

　　「以後工作上遇到什麼磕絆，或者生活上有難處，不好總麻煩領導的，儘管來找我！咱們處人少，更得互相幫襯著才好乾活。」

　　馮曉莉見吳大姐這麼熱心，瞬間放鬆了不少，湊過去嘰嘰喳喳問了好幾個問題，從食堂夥食好不好，問到附近哪有裁縫鋪改衣服。

　　李衛東見她好說話，不像周副處長那般嚴肅，也靦腆地湊過去，問了幾個資料裡專業術語的問題。吳大姐都笑著一一解答，耐心十足。

　　蘇禾擡頭聽著，臉上帶著笑。

　　但她察覺到，吳大姐在解答馮曉莉那些生活瑣事時，眉頭悄悄蹙了好幾下，雖然臉上的笑容沒減，但微妙的停頓，還是被她捕捉到了。

　　這位吳大姐的熱心或許是真的，但初來乍到，不問工作重點，反倒問這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實在有些不妥。

　　而且，越過帶他們的副處長，先去問別的老科員，這職場分寸感，也著實差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