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不必為這種人生氣
中年婦女被蘇禾這一連串毫不留情、邏輯清晰又直戳肺管子的反擊噎得滿臉通紅,胸口堵著一股上不去下不來的悶氣。
她這套「尊老」施壓的法子,往常在火車上又或者是其他公共場合,對付那些臉皮薄、怕惹事的年輕人,百試百靈。哪想到今天栽了跟頭,踢到了這麼硬的鐵闆!
這對年輕人,男的說話像冰錐子,冷冷的句句戳心;女的更厲害,像點著了的炮仗,又沖又有理,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她憋了半天,搜腸刮肚也找不出反駁的話,隻能眼睛瞪得溜大,惡狠狠地剜了蘇禾和顧淮安一眼——眼神裡混著不甘、惱羞,還有點被當眾戳穿心思的狼狽。
嘴裡不乾不淨地嘀咕著「小赤佬」「喪門星」之類的俚語髒話,氣哼哼地轉過身,把一肚子火氣全撒在了爬鋪位上。
她體型本就笨重,心裡又憋著氣,爬得格外費勁。
沉重的身子壓得鐵架床「吱呀吱呀」直叫喚,每動一下都伴隨著「哐當」的磕碰聲,像是故意在跟全車廂宣告她的不滿。
一邊爬,嘴裡還沒停:「沒素質!真是一點家教都沒有……現在的年輕人,眼裡哪還有老人?同情心、公德心全喂狗了……」
蘇禾聽得一清二楚,但沒打算搭理。對方沒直接沖她來,自己犯不著湊上去撿罵,純屬浪費精神。
終於,沉重的身影鑽進了狹小的上鋪,隻剩偶爾翻身帶來的床架輕響,還有壓抑的嘟囔聲。
世界總算清靜了。
那對幹部模樣的夫婦鬆了口氣,相互遞了個無奈的眼神。男人扶了扶眼鏡,朝蘇禾和顧淮安投來理解的目光,點了點頭。
帶孩子的女工更是如釋重負,剛才她一直緊緊摟著女兒,生怕衝突升級嚇到孩子。
這會兒她輕輕拍著懷裡的小姑娘,柔聲安撫:「沒事了寶寶,不怕不怕。」
小女孩從媽媽懷裡探出頭,一雙大眼睛裡還帶著點怯意,又忍不住好奇地看向蘇禾,眼神裡藏著點小小的崇拜。
蘇禾這才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鬱氣,重新在顧淮安對面的下鋪坐下。她擡眼看向顧淮安,發現他也在看自己。
剛才那點冷然的神色早沒了,眼底深處全是暖意,還有點……讚許?甚至帶著點她從沒見過的、像「自家孩子真爭氣」似的驕傲。
他沒說話,隻是靜靜朝她伸出手,手掌攤開,等著她。蘇禾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立馬被他牢牢握住。
「戰鬥力不錯。」他壓低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嘴角彎了一下。
「彼此彼此。」蘇禾小聲回了句,心裡那點因無聊之人惹來的不快,在他掌心熟悉的溫度裡,悄悄散了。
火車汽笛再次長鳴,車輪緩緩啟動,帶著他們駛向江南的方向。
……
見顧淮安精神還不錯,蘇禾從布兜裡掏出幾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吃食,一層層解開。
先打開的是蔥油餅,金黃酥脆的餅身還泛著油亮的光澤,剛一掀開油紙,蔥香混著麵食的焦香熱乎乎地飄了出來。
「淮安,吃這個不?」蘇禾遞過去,語氣輕快,「剛做出來沒多久,還脆著呢,你嘗嘗。」
顧淮安接過來,指尖還能摸到一點溫熱的餘韻。咬了一口,牙齒輕易就破開酥脆的外皮,裡面卻軟乎乎的,層次分明。
蔥花的香、恰到好處的鹹,還有油脂的豐潤,在嘴裡慢慢化開,比他吃過的任何餅子都對胃口。
「嗯,好吃。你手藝又進步了。」
得到肯定,蘇禾更開心了,眉眼彎彎的,拿出棗泥蛋糕,掰了一小塊遞到他嘴邊:「再嘗嘗這個,甜而不膩,棗香味特別濃,你肯定喜歡。」
顧淮安就著她的手吃了,果然鬆軟香甜,棗泥細膩得很。
接著,蘇禾又拿出鹵得棕紅透亮的混合滷味,還有剝好殼的五香雞蛋:「還有這個,入味得很,配餅子或者單吃都成。」
看著眼前這些明顯花了心思準備的食物,顧淮安心裡暖融融的,但還是忍不住小聲提醒:「小禾,一下子吃這麼雜,你胃受得了嗎?別貪嘴,小心路上不舒服。」
蘇禾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自己拿起一塊棗泥蛋糕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含糊道:「放心!我的胃壯著呢!再說都是自家做的,乾淨又衛生。」
他們倆旁若無人地分享著食物,小聲說著話,偶爾相視一笑,氣氛溫馨得很。可這溫馨在有些人眼裡,卻成了刺目的「把柄」。
那個窩在上鋪生悶氣的中年婦女,早就被底下飄上來的食物香氣勾得心煩意亂。
這會兒看著蘇禾對顧淮安細緻入微的照顧,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裡乾巴巴的煮雞蛋和冷饅頭,心裡的酸水和不忿又咕嘟咕嘟冒了上來。
「哼,這世道啊……真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有的人吶,心裡跟明鏡似的,還上趕著巴結伺候,圖啥呢?嘖嘖……」
頓了頓,又陰陽怪氣地補了句:「年紀輕輕的,長得也齊整,啥樣的好對象找不著?非得……哼,誰知道是圖人家點啥。」
這話惡毒又隱晦,指向性再明確不過。
在她狹隘的認知裡,年輕漂亮的姑娘對殘疾男人好,肯定是有所圖謀,哪裡會有什麼真情。
蘇禾拿著半塊蔥油餅的手頓住了,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原本打定主意不跟這種人浪費口舌,可一想到接下來還有幾十個小時的路程,要是放任不管,這婦人指不定還會說出多少腌臢話來噁心人,污了顧淮安的耳朵。
放下手裡的食物,擡眼看向上鋪的方向,臉上沒了笑意:「這位大嬸,你知道他這腿,是怎麼傷的嗎?」
沒等對方回答,也不需要她回答,蘇禾的目光掃過車廂裡被吸引過來的乘客,最後落回顧淮安平靜的臉上,語氣加重:「他是從南疆前線下來的!在槍林彈雨裡為了完成任務,才受的重傷!
他是立了功的軍人,是保家衛國的英雄!他的傷,是勳章,不是你嘴裡能隨便嚼舌根、胡亂揣測的由頭!」
「所以,請你收起你那點淺薄的心思,別用你的齷齪想法,去度量別人的選擇和感情。
他在我心裡,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是這世上最好、最值得敬重和珍惜的人。
別說他隻是腿腳不便,就算他以後一直需要人照顧,我也心甘情願,甚至與有榮焉!」
話音剛落,那位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率先點頭,語氣肅然起敬:「這位小同志說得好!南疆的戰士,都是好樣的!為了國家和人民流血犧牲,值得我們所有人尊敬!軍人同志,您辛苦了!」
帶孩子的女工也連連點頭,摟緊了女兒小聲附和:「就是,英雄就該被尊重,哪能隨便亂說……」
對面的夫婦也跟著面露贊同。
中年婦女被這一番擲地有聲的話堵得啞口無言,周圍的目光全聚了過來。
幸好她在上鋪的陰影裡,沒人能看清她的窘迫。
慌亂地移開視線,趕緊縮回鋪位裡,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再也沒敢發出半點聲音。
顧淮安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隻是靜靜看著蘇禾——看著她為自己挺身而出,聽著她那樣堅定、甚至帶著驕傲地說出「英雄」「與有榮焉」。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一股滾燙的熱流湧遍全身。他伸出手,緊緊握住了蘇禾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涼的手,用力攥了攥。
蘇禾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回頭看他,眼中的銳利瞬間化成了溫柔。
顧淮安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再為這種人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