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顔到底是夏顔，很快就清醒過來。

　　她從前到底是世界名醫，結交過世界政壇的大人物，了解他們的行事思路，曉得如果采用管控這種機制，就是還有轉圜的餘地，一時半會不會有生命危險。

　　而國與國之間的交鋒，其實也是人和人之間的較量、糾纏。

　　就像法律不外乎人情一樣，國和國的鬥法，也和人有關。

　　隻要是人，就有情感，隻要有情感，就能周轉斡旋。

　　現在是神仙鬥法。

　　她這種如今還是蝼蟻般的人物，根本連神靈的垂眸也得不到，就算上蹿下跳，也得不到一點關注，說的話，也沒有任何分量。

　　夏顔認清現實，不由抿了抿唇。

　　這讓她對現實有一種無力感。

　　身邊的親人一個一個出事，讓她感覺，似乎有一支無形的大手，在暗中操控着這一切。

　　有一張隐形的網，在過濾收割。

　　現在，她隻是一個微小的人物，僥幸可以從網縫間濾過，但當有一天她成長到一定的體量時，會不會也被這張網截住？

　　夏顔打住這種思想。

　　人不能因噎廢食。

　　夏顔突然想到，方才她忘了交代夏小澤，家裡的事有什麼進展，記得随時通知她。

　　尤其是，兩個姨媽可能有性命之危的時候。

　　夏顔不由暗自考慮，她有什麼東西，可以讓兩個姨媽保命？

　　這種東西，要讓高層眼睛一亮，值得為了它，承諾給姨媽們保命。

　　夏顔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婚姻也遇到了危機。

　　石磊正困于其間，但無法自拔。

　　當夏顔說要回雲頂村找張衛東時，石磊說他要陪夏顔一起去。

　　石淩的事情才剛剛發生不久，韋光明親屬的情緒還未恢複，他怕夏顔去那裡，韋光明親屬會把怒氣發洩到夏顔的頭上。

　　夏顔想想也是，現在通訊不便，交通不便，法律常識普及不到位，萬一韋家的親戚想搞事情，她一個人在村裡，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哪怕後面石磊再去為她報仇，她自己小命沒了最虧了，就算把那些人都抓起來，有什麼用，她又回不來了。

　　人間清醒就是夏顔了。

　　于是，她放下對石磊最近“不親熱”的計較，大方地答應讓他陪同前往。

　　挑了一個兩個人都不當班的下午，夏顔開車，石磊護駕，一起往雲頂村而去。

　　“張叔估計還在上課，咱們去他家，還是去學校找他？”

　　眼看雲頂村要到了，石磊問。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但夏顔怎麼感覺，石磊是抓住一切能說話的契機，在找話說。

　　那種想要推遠她的感覺一直存在，但想要拉回她的線，也一直存在。

　　每次把她推遠一些後，又有一根無形的線把她往回拉。

　　這些時不時挑起的話頭，也是那絲絲縷縷糾結線中的組成部分。

　　夏顔依舊一貫的情緒穩定。

　　這是她當主刀醫生時，養成的性格。

　　不為外界的紛擾所波動，不因為突發事件情緒起波瀾。

　　隻有冷靜，才是最有利的情緒。

　　“去家裡

　　她隻回了三個字。

　　石磊卻猶如聽到了仙樂。

　　每次他說話，都能得到夏顔的回應。

　　這說明，夏顔還願意理他。

　　事情還沒有到最壞的時候。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表現很不對，很不好，但又不得不這樣。

　　然而，他又不想失去夏顔。

　　這樣的糾結，讓心細如發的石磊，很難不在意夏顔對他的每一次回應。

　　隻要有回應，不管是熱情還是冷淡，對他來說，都是好的。

　　至少說明，在夏顔那裡，她還在猜測、在意、不想放棄。

　　這讓石磊十分心酸。

　　從娶她到現在，夏顔整個人，從内到外，發生了徹底的變化，從原來膚淺的結合，到現在想要擁有她整個靈魂的狂熱，但石磊卻又不得不在現實面前，痛苦理智地讓自己離她更遠。

　　人生真是處處充滿了矛盾。

　　夏顔一邊開着車，一邊回應石磊，完全是下意識的有問有答。

　　她才沒有石磊那八百個心眼。

　　石磊想說話，她也閑着沒事，就回呗。

　　如今的她，已經能适應在這種颠簸的泥路駕車，開始享受到駕駛的樂趣。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張家的院子前。

　　張衛東的家，一如他們上次來之時一般寂冷，上回那隻狗正卧在自家的院子裡，閑适地曬太陽。

　　看到有車這樣的龐然異物來，它警覺地站起來，正要撲上來，沒想到，看到下車的石磊，它立即吓得夾着尾巴，一聲不吭地跑了。

　　夏顔忍俊不禁。

　　兩個人走到門前，石磊喊了幾聲：“張叔！”

　　屋裡沒有動靜。

　　看來張衛東不在。

　　夏顔要的就是他不在。

　　于是，夏顔上前推門。

　　不出意外，屋門沒鎖，屋裡沒人，倒是有幾隻之前跑進去的蘆花母雞，“咯咯”叫着跑出屋去了。

　　屋裡，彌漫着一股沉悶的臭氣，是家裡有卧床的病人時都會有的氣味，尿騷味、黴味、病人身上沒有及時清理的髒污味……

　　這些氣味，如絲如縷，綿綿不絕，滲透進頭發、衣服、肌膚裡，織成一張絕望的網。

　　一個人，如果長期被這樣的網籠罩着，内心也晴朗不起來吧？

　　夏顔一時間有些同情張衛東。

　　但再一想，現在的一切，都是張衛東自己的懦弱無能造成的，有什麼值得同情？

　　她推開半掩的裡屋的門，床上，張家老太太直挺挺躺着，她不是不想動，而是因為現在她的神經已經失去了控制肌肉的能力，隻能僵直躺着，像一棵植物。

　　“張奶奶？”

　　夏顔對這母子二人，一直有身份上的疏離感，既叫不出爸，也叫不出奶奶，索性就用了疏離的稱呼。

　　床上的老人張開了眼睛。

　　渾濁的老眼，一看到映入眼簾中夏顔的臉，不由又再次瞪大了：

　　“夏染？這都幾點了？還，還不去洗、洗衣服？”

　　老年癡呆，并不是完全記憶喪失，最先開始喪失的是近年的記憶，反而是早年的記憶是清晰的。

　　一看到夏顔酷似夏染年輕的臉，老人反而有反應了。

　　這就是夏顔要達到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