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車停在影視城門口，宋苒穿上外套，将血迹全部擋住。

　　“老大……”白狐的聲音帶着濃濃的擔憂，還夾雜着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你以後不能再這麼對人好了。”

　　宋苒掃了他一眼，自嘲：“也就你們幾個覺得我好了。”

　　大部分人都覺得她淡漠無情，就連有着血緣關系的至親亦是如此認為。

　　她關上車門，往酒店裡走去。

　　白狐望着她的背影，眼角淌下一滴淚。

　　老大好不容易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不能再因為他被任何人任何事威脅。

　　看着宋苒的背影消失，白狐開車去最近的醫院。

　　路上，一道電話打了進來，是霍昂。

　　白狐瞬間警惕，接通：“首領。”

　　“你任務失敗了？”

　　霍昂的聲音異常平靜，似乎早就意料到了。

　　白狐抿唇，“是，沈佞很厲害。”

　　“他若是容易殺，我就不會派你去了，怎麼從他手中逃出來的？”

　　這次任務隻有白狐一人來，從他被救出到現在不過兩小時，可霍昂已經知道消息了。

　　幽狼幫有他的人？

　　還是沈佞和他有勾結？

　　白狐：“是老大救了我。”

　　…

　　宋苒擡手按下電梯按鈕，又給姜音發了條報平安的消息。

　　今天的拍攝結束得比較晚，大概率要熬到很晚，姜音肯定也會留到那個時候。

　　宋苒沒有提及自己受傷的事，這傷能自己解決。

　　“宋苒。”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酒店裡行人寥寥無幾，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安靜了下來，唯有漸進的腳步聲沉穩而平緩。

　　宋苒聞聲收回手機，側過頭看去，“你沒出去逛嗎？”

　　“逛差不多了。”

　　走近時，裴璟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視線自宋苒臉上掃過，瞬間眉頭緊蹙，“你受傷了？”

　　宋苒沒有隐藏的必要，輕聲道：“小傷。”

　　燈光明亮。

　　裴璟低眸便能看到她領處的血迹，深紅又刺眼。

　　她唇色慘白，明顯是失血過多。

　　傷口應該還沒還沒處理過。

　　她不去醫院，隻有一種可能性。

　　槍傷。

　　裴璟的心猛地一沉，進入電梯中，他按下五樓，剛要開口詢問處理傷口的工具，被突然打斷。

　　“等一下！”

　　一個外賣員匆忙沖了進來，臉上挂着歉意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按五樓的按鈕，卻發現按鈕已然亮起。

　　宋苒在路上時就下單買了處理傷口的工具和藥品，她報出自己的号碼和地址，“是我的外賣嗎？”

　　外賣員确認後，将袋子遞了過去。

　　宋苒正要伸手，裴璟快她一步。

　　他自然接過，待外賣員離開後，按下了關門鍵，“傷在肩膀上，你自己不好處理，我幫你。

　　宋苒垂眼，下意識拒絕：“我自己能搞定的。”

　　傷在前面，對着鏡子就能取出子彈。

　　電梯裡的空氣瞬間安靜下來，直到“叮”的一聲，電梯抵達五樓。

　　裴璟提着袋子大步往前走，随後側身擋在電梯門口，再次強調：“我幫你。”

　　宋苒沒再阻攔，“好。”

　　她走的時候沒有帶房卡，隻能輸密碼。

　　裴璟将東西放到茶幾上，順勢脫掉束縛動作的外套。

　　宋苒坐到沙發上，猶豫了一下，右手緩緩地解開了外套的扣子。

　　左手不能動，她脫下的動作有些緩慢。

　　裴璟沒有猶豫，彎腰上前，“我來。”

　　他先将她的右手從袖子裡拿出，随後輕輕拿開外套。

　　入眼是裹了一層又一層的紗布，血已經印了出來。

　　第一眼裴璟就知道，宋苒是為了止血才這麼做的。

　　她應該去了很遠的地方。

　　把外套徹底脫下，他半蹲在茶幾前，把工具藥品全部拿出來，動作迅速地給手和刀具消毒，拿起剪刀：“我先把紗布剪開。”

　　“好。”

　　空氣中回蕩着“咔嚓咔嚓”的剪刀聲，每一下敲在了宋苒的心上。

　　她突然覺得，和裴璟偶遇的概率還挺大的。

　　紗布層層落下，露出被鮮血浸透的黑色T恤，鮮血又一次湧出來。

　　裴璟握着剪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動作繼續，“我開始了。”

　　宋苒眉梢微動，“嗯”了一聲。

　　裴璟小心翼翼地剪開她的領口，動作輕柔地将衣服拉下。

　　當傷口暴露在空氣中時，他瞳孔一縮。

　　傷口血肉模糊，鮮血不斷滲出，周圍的肌膚紅腫，可以用“皮開肉綻”四個字形容。

　　“先清洗傷口，會很疼。”

　　裴璟嘴裡說着，動作沒有一絲遲緩。

　　他從傷口邊緣向中心沖洗，已經顧不上打濕她的衣服了。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用麻藥了。”

　　宋苒：“好。”

　　裴璟在傷口周圍進行浸潤麻醉，随後拿起電筒給宋苒，“照着。”

　　宋苒照做。

　　裴璟操作着工具，小心地深入傷口探尋子彈的位置。

　　他動作輕又快，夾到一小塊被鮮血染紅的硬物，他一怔，“這是什麼？”

　　宋苒掃了眼，想起沈佞按壓傷口的一幕，解釋：“玻璃碴。”

　　他眼神陰沉，“沈佞做的？”

　　宋苒：“是他。”

　　裴璟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他不敢放慢動作，又取出了一塊玻璃碴。

　　子彈避開了重要部位，但嵌入有些深。

　　看着傷口的深度，他大緻能猜出這傷是怎麼來的，正面直射。

　　大概率是她自己開的槍。

　　傷口明顯還被外力狠狠摁壓過。

　　他抿直唇，眼中的冷意又濃了幾分。

　　裴璟一心處理傷口，沒有注意到宋苒那一絲不自然的僵直。

　　此時的宋苒并不似外表這般鎮定。

　　打了麻藥，傷口疼痛逐漸減弱。

　　宋苒能明顯感覺到裴璟的呼吸拍打在脖頸處。

　　一下又一下，有點癢，也有些熱。

　　她不自覺地咽了下口水，暗自慶幸自己喉結不明顯，吞咽的動作不那麼容易被察覺。

　　刀劃在皮膚上，裴璟擡頭：“疼嗎？”

　　宋苒垂眼，撞進男人一雙擔憂的眼眸中。

　　她心尖微微一動，聲音放輕，“不疼。”

　　麻藥并未很快起作用，有些疼，但可以忽略。

　　隻是傷口還在流血，必須盡快處理。

　　宋苒感覺周身氣氛都冷了不少。

　　盡管他動作輕柔，表情認真，但難以掩蓋眉眼間的躁意和殺氣。

　　宋苒垂眼就能看見他的臉。

　　她知道，裴璟因為她受傷的事，不開心了。

　　終于，子彈取了出來。

　　縫合止血，最後是包紮。

　　宋苒還穿着那件被鮮血浸透的T恤，不利于後續的消毒和包紮。

　　想了想，她說：“衣服剪了就行，待會兒也得換。”

　　（2）

　　說這話時，她面不改色，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訴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裴璟擡眼掃過她冷靜的眼眸，那一瞬間，她就像一位坐懷不亂的冷面君王，無論身旁有多少莺莺燕燕，都無法撼動她分毫。

　　隻因不喜歡，所以能夠做到徹底無視。

　　但裴璟此時沒時間思考這些，他的眼中隻有宋苒的傷口。

　　他拿起剪刀，道：“我先把肩膀這邊衣服剪了，方便包紮。”

　　“好。”宋苒應道。

　　肩膀整片幾乎都被血染紅，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于是，她看向裴璟，語氣中帶着一絲試探：“可以先洗一下嗎？”

　　裴璟頭都沒動一下，直接拒絕：“不行。”

　　“那擦一下？”宋苒又問。

　　他沒說話，直到把衣服剪開，迅速起身，“好。”

　　宋苒微勾唇，“洗手台下方的櫃子裡有幹淨的毛巾，綠色的盆是幹淨的。”

　　裴璟沒有猶豫，朝浴室跑去。

　　宋苒看着他着急的背影，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在鬼刹，隻有競争沒有朋友。

　　每次受傷她都是自己處理，這次倒是有人心疼她了。

　　若是姜音紀姐在，同樣也會心疼她，宋苒認為這是朋友之間的感情。

　　但在昨日宋苒已經知道裴璟對她的喜歡，是男女之間的喜歡。

　　有了這個前提，她的心情變得有些微妙。

　　裴璟的動作很快，他打來熱水，放到地上，揉搓毛巾，擰幹後，起身坐在宋苒面前，“我動作盡量輕一點，疼了就告訴我。”

　　宋苒點頭：“好。”

　　裴璟輕輕擦拭着她的皮膚。

　　衣服剪掉，露出了被鮮血染紅些許的内衣。

　　裴璟盡量控制着視線不亂看。

　　想起什麼，他忽然開口：“你……”

　　“我？”

　　宋苒疑惑：“怎麼了？”

　　裴璟突然想起姜音也在，便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說道：“沒事。”

　　宋苒低頭掃了眼，看到自己被染髒的小衣，沒忍住勾起唇，“放心，我自己也能換。”

　　裴璟沒有說話，隻是悶頭繼續給她擦肩膀。

　　他感覺臉熱得發燙，也不知道紅了沒有，隻能盡量低下頭，躲避着宋苒的目光。

　　擔心扯到傷口，他擦得極慢，動作不敢重一分。

　　即便他頭低得不能再低，宋苒隻要一垂眼，還是能看見他通紅的臉。

　　宋苒撇開視線，心想裴璟二十多歲的人了，還怪純情的。

　　擦幹淨血迹，裴璟拿起無菌紗布，“我開始包紮了。”

　　“好。”

　　為了方便操作，裴璟單膝跪在沙發上。

　　當紗布繞過她的肩膀時，他看到了她背部那片觸目驚心的疤痕。

　　裴璟知道那個故事，七歲的小女孩差點被害死騙保，自己從火場中逃出來。

　　但他不知道，她在那場災難中受了這麼嚴重的傷。

　　這麼大片的疤痕，她當初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

　　心中一陣揪疼。

　　宋苒感覺有什麼溫熱的東西滴在肩膀上，她下意識擡頭看了眼天花闆。

　　裴璟回過神來，将紗布一圈一圈繞過她的手臂，輕輕包紮住傷口。

　　宋苒被他的動作擾亂了思緒，沒再想下去。

　　包紮好後，裴璟不動聲色地拂過眼角，說：“好了。”

　　“謝謝。”

　　宋苒掃了眼，感覺此時的自己像極了乞丐。

　　衣服破破爛爛的。

　　她站起身，“我去換個衣服。”

　　裴璟點頭：“我在這等你，如果需要幫助……”

　　話說到一半，他意識到什麼，止住話音。

　　宋苒歪頭看他，臉上多了幾分笑意：“如果需要幫助，然後呢？”

　　失血有些多，她臉色有些蒼白，也擋不住此時的燦爛笑容。

　　她是在調戲他嗎？

　　宋苒向來不是會這般調戲朋友的人。

　　裴璟垂着的眸中閃過亮色，他擡頭，宋苒卻正好轉過身，往房間走去，“今晚謝謝你了，接下來的事我自己來就好。”

　　言外之意，他可以走了。

　　被剪壞的衣服幾乎挂不住，宋苒的背部幾乎全暴露在空氣中。

　　裴璟隻是看了眼便迅速撇開視線。

　　随後，他聽見了關門的聲音。

　　她最後那句話讓他心中湧起的一絲期待又落了空。

　　裴璟沒有走，他先是點了外賣，随後收拾地上的垃圾。

　　宋苒站在梳妝台的鏡子前，看着鏡子中自己此時狼狽的模樣，腦海中浮現出裴璟剪她衣服的場景。

　　畢竟人家是幫她處理傷口，剛才還沒覺得有什麼，此時一看，哪哪都是問題。

　　她一低頭，看到了左邊擠出的鼓起。

　　啊？

　　裴璟看到了？

　　朋友之間看到這東西不合适吧？

　　實際上，裴璟專心給宋苒處理傷口，什麼都沒看見，除了她背部的疤痕。

　　宋苒擡起頭，從鏡中見證了自己變臉的全過程。

　　從白到紅。

　　她深吸一口氣，将這破破爛爛的衣服脫掉。

　　宋苒單手拉開衣櫃，找了件帶胸墊的睡衣，艱難套上。

　　她一隻手可以解扣，但做不到單手扣起來。

　　為了更好的恢複傷口，她這幾天還是盡量不扯到傷口。

　　換好睡衣，宋苒又套了件外套。

　　她拿出兩顆藥丸吃下，這才開門走出去。

　　裴璟正坐在沙發上，聽到動靜側頭看向她。

　　宋苒的臉一下子又熱了起來，她抿了抿唇，聲音盡量保持平靜：“你還沒走嗎？”

　　裴璟點了點頭，“你需要補補。”

　　宋苒疑惑了一瞬，很快便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自己需要補血。

　　“我吃了藥丸。”

　　裴璟:“我點了外賣，等你吃完，我會離開。”

　　他在京市生活過，知道哪家店的食物滋補又靠譜，特意點了些有助于補血的菜品。

　　确實感覺到餓了，宋苒沒再說些什麼，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

　　坐下的瞬間，她不經意擡眼，目光觸及裴璟的眉眼，心髒毫無征兆地漏跳一拍。

　　剛才那滴落到肩膀上的東西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