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盡頭，是一片懸浮於虛空般的球形大廳。

　　地面如鏡，無數幽藍的代碼紋路在腳下流淌，像是活物般蜿蜒遊走，每一步落下都激起一圈漣漪，彷彿踏入了世界的神經中樞。

　　四周牆壁深嵌著數十個透明冷凍艙，冷霧繚繞中，一個個少年靜靜漂浮，面容安詳，卻毫無生氣。

　　編號從Y02到Y17，狀態欄閃爍著冰冷的紅字——【意識休眠·待喚醒】。

　　夜陵抱著Y01，腳步未停。

　　她走得極穩，像一把在風暴中穿行的刀，鋒利而沉默。

　　Y01的身體冰冷得不像活人，呼吸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可他的手指仍死死攥著她的衣袖，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他們……都在等。」他聲音沙啞，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是機器……不是工具……他們在等一個『開始』。」

　　夜陵沒答。

　　她目光掃過中央控制台，一道全息投影緩緩浮現，文字逐行顯現：

　　「涅盤計劃」終極目標：以X18為引，X07為錨，喚醒全部實驗體，構建新人類意識網路——代號：群星之鏈。

　　許可權等級：神諭級。

　　啟動倒計時：未知（待雙鑰同步）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夜陵瞳孔微縮，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前世檔案中的殘片——《Y計劃·終章》裡從未公開的附錄：「群星之鏈」並非防禦系統，而是意識殖民網路。

　　一旦激活，所有Y系列實驗體將失去自主意志，成為共享思維的「節點」，而主導權，將歸於唯一完整的「原始體」。

　　她忽然笑了。

　　笑得極輕，極冷，像冬夜刀鋒劃過冰面。

　　「想用我們當啟動器？」她低聲說，指尖緩緩撫過腰間的戰術匕首，「行啊。」

　　寒光一閃，匕首出鞘，直指頭頂主控光纜。

　　隻要一刀下去，整套系統將陷入癱瘓，所有數據灰飛煙滅。

　　她完全可以這麼做——毀掉這一切，終結這個瘋狂的實驗，讓所有沉睡的靈魂安眠於黑暗。

　　可就在刀鋒即將落下的一瞬，Y01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清醒。

　　「別……」他喘息著，眼底竟泛起一絲微弱的光，「他們……還在等。」

　　夜陵一頓。

　　「等什麼？」

　　「等……選擇。」Y01艱難地擡頭，看向那些冷凍艙，「我們不是程序……不是命令的延伸……如果要醒，也得是我們自己……按下那個鍵。」

　　她怔住。

　　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這些人不是「失敗品」，也不是「備份數據」——他們是被剝奪了人生的選擇權的「人」。

　　而她，曾是那個世界最冷酷的執行者，如今卻站在這裡，成了他們唯一的「開關」。

　　她緩緩收刀，轉而將Y01輕輕扶起，靠在控制台邊。

　　「你有許可權？」她問。

　　Y01點頭：「我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成功保留原始意識的『備份體』。系統……還認我。」

　　夜陵沒再猶豫。

　　她迅速接入控制台，調出底層協議界面，手指在虛空中快速劃動，一串串代碼如瀑布般滾落。

　　她從記憶迴廊中提取出一段加密指令——那是她在「舊影迴廊」深處，用精神力硬生生撕裂數據牆後搶回的自毀喚醒程序，原本是用來摧毀系統的終極後門，如今卻被她逆向改寫。

　　「不是強制喚醒。」她低聲道，指尖輕點確認鍵，「是喚醒……但加一道鎖。」

　　「什麼鎖？」

　　「自由意志。」她冷笑，「你們可以醒，但必須自己決定——要不要成為『鏈』的一部分。」

　　程序載入完成，進度條緩緩推進。

　　【病毒注入中……反向協議激活……Y系列個體神經鏈路接管準備就緒】

　　就在這時——

　　「夜陵！」沈野的聲音猛然炸響在耳麥中，帶著罕見的驚惶，「『容器協議』正在遠程激活！白硯啟動了『深瞳協議』第二階段！他要強行同步所有Y系列實驗體！倒計時已經開始，三分鐘內，所有人將被強制接入意識網路！」

　　夜陵眼神驟冷。

　　三分鐘。

　　足夠讓整個「涅盤計劃」完成最後一環，也足夠讓這些沉睡的孩子變成無魂的傀儡。

　　她沒有時間猶豫。

　　立刻將Y01的手按上主控台的生物識別區。

　　「現在，你是主導許可權者。」她盯著他，「按下回車鍵的那一刻，他們會醒——但隻醒一次。之後是自由，還是被奴役，全看他們自己的意識能不能撐住第一波衝擊。」

　　Y01看著她，忽然笑了，像一個終於等到黎明的守夜人。

　　「謝謝你……讓我……做回人。」

　　他按下回車。

　　剎那間，大廳震動。

　　所有冷凍艙同時亮起，藍光如潮水般湧動，艙內少年的眼皮微微顫動，像是在夢境深處聽見了呼喚。

　　而就在這時——

　　靠在門邊的陸昭陽，突然身體一僵。

　　他右眼的紗布早已被鮮血浸透，可此刻，那血跡竟在微微發燙，像是有某種力量在內部蘇醒。

　　他緩緩擡頭，聲音輕得像夢囈：

　　「我……能看見了。」

　　夜陵猛地回頭。

　　隻見陸昭陽左眼瞳孔深處，竟浮現出淡淡的銀色代碼流光，如星河旋轉，映出整個大廳的結構圖，甚至包括那些隱藏在牆後的神經線路。

　　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最內側的冷凍艙——

　　「最深的那個……編號Y1800……」

　　「是你。」陸昭陽的膝蓋狠狠砸在冰冷的鏡面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雙手死死扣住頭顱，指節泛白，額角青筋暴起，像是有千萬根鋼針正從顱骨內向外穿刺。

　　右眼的紗布迅速被新鮮血液浸透，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代碼紋路上，竟與幽藍光流產生詭異共鳴，激起一圈圈猩紅漣漪。

　　「他們在拉我……」他嗓音撕裂，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擠出來，「……要我按下啟動鍵……我撐不住了……」

　　夜陵瞳孔驟縮。

　　她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在陸昭陽即將倒下的瞬間將他整個人攬入懷中。

　　她的動作乾脆利落，像在戰場上壓制失控的戰友，卻又帶著一絲近乎顫抖的剋制。

　　她額頭抵上他的太陽穴，呼吸貼著他滾燙的皮膚，聲音壓得極低，卻如刀鋒切入神經：

　　「聽著，陸昭陽。你是烈風突擊隊隊長，軍銜上尉，代號『破曉』。你是X07——不是什麼鑰匙，不是啟動器，更不是他們的傀儡。」

　　她頓了頓，嗓音微啞，卻斬釘截鐵：

　　「你是我的搭檔。是我的人。誰也別想從我手裡搶走你。」

　　那一瞬，彷彿有某種無形的鎖鏈在空氣中崩斷。

　　陸昭陽劇烈顫抖的身體猛地一滯。

　　他艱難地側過頭，左眼緩緩睜開——那瞳孔深處，銀色代碼如星河逆流，映出整個球形大廳的立體結構圖，甚至能看見牆後隱藏的神經脈絡與能量節點。

　　他的視線死死鎖住最內側那具編號為Y1800的冷凍艙，嘴唇微動：

　　「……是你。」

　　話音未落，他猛地反手抓住夜陵的手，十指死死相扣。

　　就在這一剎那——

　　系統警報驟然靜止。

　　全息界面中，原本緩慢推進的病毒載入條猛然飆升至100%，【反向協議激活】的提示瞬間轉為金色。

　　一道前所未見的波形圖在中央投影中炸開：兩道腦波頻率完美重疊，形成穩定的共振諧波，如同雙星互繞，釋放出足以撕裂程序枷鎖的能量。

　　「雙生節點……同步率97.3%。」機械音冰冷響起，「群星之鏈——第一節點點燃。」

　　轟——！

　　所有冷凍艙同時爆發出刺目藍光。

　　艙蓋逐一彈開，濃霧翻湧如潮。

　　十七具身體緩緩坐起，濕漉漉的黑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十七雙眼睛在迷茫中顫動，像是初生的幼獸第一次睜開眼打量世界。

　　他們沒有尖叫，沒有慌亂，隻是靜靜地、怔怔地望向中央——望向那個抱著陸昭陽、站在控制台前的少女。

　　夜陵緩緩站直，將陸昭陽半扶半攬地撐起。

　　她目光掃過這群剛剛蘇醒的靈魂，聲音冷得像北境寒風：

　　「Y01，帶他們走。通道還開著，沈野在C3接應。」

　　Y01搖搖頭，聲音虛弱卻堅定：「我們不走。」

　　他撐著控制台站起來，腳步不穩，卻一步步走向夜陵，身後十七人竟齊齊起身，沉默地跟上。

　　「我們等了十年。」他望著她，眼中竟有淚光，「不是為了逃。是為了——跟你一起醒。」

　　夜陵一怔。

　　就在此時，耳麥劇烈震動。

　　沈野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傳來，語速極快：「軍方封鎖令已下！白硯啟動『蜂巢清剿隊』，三十七名特勤已進入B區地下通道，倒計時——17分鐘。」

　　空氣凝滯。

　　夜陵低頭看向陸昭陽。

　　他右眼徹底失明，血流不止，可左眼卻緩緩彎起，竟笑了。

　　「還跑？」他低笑，聲音沙啞卻熾熱，「這次，陪我打一場？」

　　她沒說話，隻是猛地拔出腰間戰術匕首，寒光一閃，狠狠插入中央控制台核心介面。

　　「想抓他們？」她冷笑，指尖在終端按下發送鍵，最後一段加密視頻自動上傳至全軍網暗流節點，「行啊。」

　　她擡眸，眼中燃著燎原之火：

　　「這次，我不拆伺服器……我拆他們的編製。」

　　而就在系統最深處，一段無人察覺的提示悄然浮現，無聲閃爍：

　　【雙生節點激活進度：63%——群星之鏈，已點燃第一顆星。】

　　她的指尖無意間觸到口袋深處——那裡，藏著Y01在混亂中塞給她的半張焦黑紙片。

　　邊緣殘缺，字跡潦草，隻有一行模糊的墨痕：

　　「X18情感替代實驗——監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