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無妄之災
尖銳的救護車鳴笛聲如同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將這濃稠劃破。
擔架剛被擡上救護車,林正便疼得昏死過去。染血的白襯衫緊緊黏在他背上,濕漉漉、沉甸甸的,恰似一團浸滿了水的破棉絮,狼狽又凄慘。
蘇瑤死死攥著從他外套上撕下的布條,指節泛白得幾乎透明,彷彿一用力,那布條就會被捏碎。
手機在她掌心瘋狂震動,震得她的手都麻了。她盯著屏幕上「林宇」的名字,連按接聽鍵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等她跌跌撞撞衝進醫院急診科,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對著電子屏來回踱步。皮鞋跟叩在瓷磚上,「嗒嗒」聲一下比一下急,彷彿敲在蘇瑤的心上。
「吱呀——」
急診室的門被緩緩推開,李醫生摘下口罩,手中的病曆本被他不自覺地捏出了褶皺。他面色凝重地說道:「刀紮進左腎了,壞死組織擴散得太快,必須立刻切除才能保命。」
蘇瑤隻覺腦子「嗡」的一聲炸開,彷彿有無數隻蜜蜂在腦中亂撞。
林宇扶著牆的手重重一滯,聲音都帶上了一絲顫抖:「李醫生,真……真沒別的辦法了?」
「左腎已經爛成蜂窩狀,留著就是個毒窩。」李醫生無奈地嘆口氣,「能保我們肯定保,可現在保命是第一位。」
林宇緩緩閉上眼,試圖平復內心的慌亂。
接過筆的手卻抖得厲害,藍黑鋼筆尖狠狠戳破手術同意書,墨漬暈開成一個深灰色的圓,恰似他心口裂開的窟窿,又黑又疼。「簽吧。」他喉結上下滾動,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彷彿是他此刻混亂心情的真實寫照。「我簽。」
蘇瑤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磚上,濺起細碎的水聲,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她泣不成聲:「都怪我……那人本來沖我來的,是他擋在前面。」
林宇抽了張紙巾,動作輕柔地給她擦臉,彷彿她是一件珍貴易碎的瓷器:「別胡說。醫生說少個腎能活,隻要人在,什麼都能慢慢養。」
「慢慢養?」蘇瑤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眼中滿是絕望和自責,「他從前爬三十層樓都不帶喘的,以後爬個樓梯都得歇三回。」她突然一把抓住林宇的手腕,急切地問道:「你爺爺奶奶知道了嗎?」
「沒敢說。」林宇瞥了一眼手術室的紅燈,眼中滿是擔憂,「二老都七十多了,等手術做完再……」
他沒說後半句——更怕兩位老人知道是蘇瑤引的禍,要把姑娘罵得擡不起頭。
三小時後,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林正被推出時,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
左腰上裹著厚厚的紗布,那紗布在慘白的皮膚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眼。蘇瑤連忙湊過去,輕聲喊了兩聲「林哥」,他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終究還是沒有醒過來。
眾人剛鬆了一口氣,趙警官就帶著筆錄本走了過來:「蘇小姐,兇手審完了。動手的叫陸承澤,不是海寧市本地人。」
「我根本不認識他!」蘇瑤氣得眼眶發紅,聲音都帶著一絲憤怒的顫抖。
趙警官翻著筆錄,點點頭說道:「他供了,有個雙胞胎妹妹叫陸清歡。五年前小清歡才17歲……被雲川的一個人盯上了。她寧死不從,從頂樓跳了。陸家打官司,當時證據都快坐實了,結果蕭林紹律師接了這個案子。」
蘇瑤如遭雷擊,隻覺一陣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隻知道蕭林紹在法庭上所向披靡,卻不知他接過這種缺德官司!「所以陸承澤要殺我,是為了報復蕭律師?」
「對。當年打完官司他就失蹤了,今年才回海寧。他想讓蕭林紹嘗嘗失去至親的滋味,可蕭律師身邊保鏢跟得緊,盯了好幾年都沒機會……」趙警官翻到下一頁,繼續說道,「他跟了你很久,前段時間你突然有保鏢跟著,今天才逮著空子。」
蘇瑤突然想起什麼——三天前蕭林紹突然讓伍越跟著她,說是防蘇振國父女使壞,原來根本是防陸承澤!可他半句都沒提。
後頸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淌,涼意蔓延全身。要不是林正今天剛好路過水果店,躺手術台上的就是她了。
「蕭林紹造的孽,憑什麼要林正擔?」林宇攥著椅子扶手,指節泛青,眼中滿是憤怒和不甘,「小瑤,我勸你離他遠點。誰知道他這些年接了多少昧心案子?我聽說他專給有錢人打官司,指不定賺了多少血錢!」
蘇瑤低頭盯著自己泛青的指節,耳邊全是林正擋刀時那句「小瑤快跑」的嘶吼,那聲音彷彿重鎚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她心上。
她想起蕭林紹總說「法律是武器,看握在誰手裡」,想起他西裝革履在法庭上舌戰群儒的樣子,突然覺得,眼前這個熟悉的名字,陌生得可怕。
走廊的風輕輕掀起她鬢角的碎發,消毒水的氣味刺鼻得讓人發疼。她張了張嘴,終究什麼都沒說。
晚上十點,江畔別墅內,水晶吊燈散發著冷白的光,如同一層冰霜,籠罩著整個空間。蕭林紹西裝革履地跨進門,眉峰緊緊擰成一把鋒利的刀,彷彿能割破這寂靜的空氣。
他的聲線像浸了臘月的江水,冷得刺骨:「蘇瑤還沒回來?」
「沒呢。」陳嫂正小心翼翼地擦著玄關的青花瓷瓶,那細膩的瓷面在燈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
聽到蕭林紹的話,她的手猛地一抖,差點把瓶子摔在地上。「電話也打不通,手機一直佔線。」
蕭林紹眉頭皺得更緊,伸手扯松領帶。
他的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聲響,如同鼓點,敲打著他煩躁的內心。十點半還不回家?
上回跟林正鬧出緋聞時,他就該把她鎖在別墅裡——現在倒好,連個報平安的電話都省了?
「蕭總!」陳助理從外頭衝進來,額角的汗珠順著鬢角滾滾而下,打濕了衣領。
他氣喘籲籲地說道:「剛接到趙警官消息,今天陸承澤在警局外頭堵蘇小姐,林正替她擋了兩刀!蘇小姐沒事,可林正傷得重,現在在市一醫院特護套間搶救!」
蕭林紹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指尖重重叩在玄關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在宣洩著內心的憤怒。
「伍越呢?我讓她寸步不離跟著蘇瑤,她當耳旁風?」
陳助理喉結動了動,小心翼翼地看了蕭林紹一眼,硬著頭皮說道:「前天您看了蘇小姐和林正的新聞照片,當場讓伍越撤了保護,說隨她……自生自滅。」
「我讓她別護著,她就真不護?腦子被門擠了?」蕭林紹怒目圓睜,抓起車鑰匙往外沖,帶起的風讓玄關的流蘇擺件晃成一片模糊,如同他此刻混亂的心情。
市一醫院特護套間外,蕭林紹一腳踹開房門,那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回蕩。
林正閉著眼躺在病床上,鼻管插著氧氣,臉色蒼白如紙,毫無生氣。
蘇瑤正坐在床邊,用溫毛巾輕輕擦拭著林正的手。她的白襯衫上還沾著暗紅的血漬,像一朵朵猙獰的花,刺痛了蕭林紹的眼睛。
她的發梢垂下來,掃過林正的手背,動作輕柔而專註,像從前守著他打點滴時那樣。
蕭林紹的呼吸一滯,腦海中浮現出三個月前自己受傷住院的情景。
那時,蘇瑤也是這樣,整宿整宿不合眼地守在他身邊,用同樣溫柔的動作給他擦手。
可現在,這雙手卻在替別的男人擦去血污。
「過來。」他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帶著無盡的怒火和質問,「跟我回家。」
蘇瑤的動作頓住,她緩緩擡起頭,眼底泛著紅,像是被淚水浸泡過。「他還沒醒,我走不了。」
「蘇瑤,聽不懂人話?」蕭林紹向前走了兩步,高大的身影籠罩住她,像一座無形的山。「最後一次機會。」
蘇瑤捏著毛巾的手攥成拳,指節泛白。
今天要不是林正撲過來,她現在早該在殯儀館躺著了——可蕭林紹呢?他盯著她身上的血,眼裡隻有冷得刺骨的質問。「蕭林紹,講點道理行嗎?他護的是你的女朋友!你不謝他就算了,這副樣子跟冷血動物有什麼區別?」
「我冷血?」蕭林紹的喉結滾動兩下,胸口像被鈍器重重砸了一下。
他為她推了多少應酬?替她擺平了多少麻煩——現在倒被罵冷血?
蘇瑤冷笑一聲,將毛巾狠狠甩進水盆,濺起一片水花。
「陸承澤為什麼要殺我,你心裡沒數?瑞華律所接的那些陰損官司,是能讓你多買十棟別墅,還是能讓蕭家橫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