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峰迴路轉
村長聞言頓了頓,思忖片刻,還是決定不拿家裡的煩心事去麻煩沈予歡,便含糊道:
「沒事,能有啥事?可能她就是複習壓力太大了,眼看快報考了,孩子心裡沒底,壓力大也正常。」
沈予歡心裡並不完全相信,如果隻是壓力大,昨晚陳丫妮不至於那樣失態。
但她也沒戳破,順著村長的話說:「那確實,高考是人生大事,壓力大點是正常的。」
「唉,是啊,」村長嘆了口氣,忽然想起沈予歡見多識廣,眼睛一亮,虛心請教道:「予歡,你見識廣,你覺得我們家丫妮和三柱,學啥專業好啊?」
「啊?」沈予歡沒想到村長會問這個,想了一下說:「其實眼下隻要能考上大學,無論學什麼專業,前景都不會差的。」
如今正值改開初期,各行各業都急需人才,大部分大學畢業生國家都包分配工作,不管學什麼,基本都不會差的。
村長一聽,心裡像吃了一顆定心丸,眉頭徹底展開了,喜笑顏開:「對對對!大學生就是個金疙瘩,學什麼沒那麼重要,最要緊的是先考上大學!」
「是這麼個理兒!」沈予歡被村長那憨直喜悅的語氣逗笑了,肯定道:「專業主要還是看他們自己的興趣,哦對了村長,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村長:「啥事?你說!」
「你知道我現在從事中醫工作吧?我這邊正好參與管理一個中醫傳承與發展的基金,宗旨之一就是資助那些想學中醫、品學兼優但家庭困難的學生,隻要能申請成功,學費和生活費基本都能覆蓋,不用家裡再掏錢,」沈予歡說:「你看看三柱和丫妮有沒有需要?」
她設立的基金章程裡,確實有資助貧困優秀學生的條款。
前些天她去中醫藥大學開會,也有跟校方提過這事,招生辦那邊說會寫到新的招生簡章裡。
村長聽完,整個人都激動起來,這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遞枕頭啊:「真的?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
「真的,京市中醫藥大學的簡介裡應該有些,沒寫的話那就是舊版的,但你可以相信我,」沈予歡篤定地說。
要是說她在此之前還不確定陳丫妮遇到了什麼難處,但現在聽著村長的話跟語氣,她已經有九成把握陳丫妮多半是在為學費發愁了。
想想也是,村裡還有人家連飯都吃不飽呢,供養兩個大學生,對村長家來說,擔子確實太重了。
「不過這個項目目前剛剛啟動,隻能覆蓋到京市中醫藥大學這一所學校,」沈予歡補充道,「所以如果丫妮跟三柱想要得到資助的話,得考上這個學校才行!」
中醫藥大學的錄取分數不低,雖然村長說過丫妮和三柱學習成績都好,但具體什麼水平,她也不清楚……
「沒事!」村長一點不失望,能有這樣的消息,他已經萬分感激了:「那我等拿了報考資料,就趕緊告訴他們去!要是他們有興趣,就讓他們報這個!至於考不考得上,就看他們自己的本事了!」
「好!」沈予歡笑了,聽他這麼說,她也表態:「就算他們對中醫不感興趣,或者不想考中醫藥大學也沒關係,要是家裡實在困難,我這邊也可以支援一下,村長你儘管開口!」
村長聞言整個人愣住了,慌忙擺手,忘了對方看不見了:「那不用,那哪能行?哎呀,供兩個孩子讀大學,我們咬咬牙也能供,不能再麻煩你了……」
「你可別咬牙硬撐了,」沈予歡一聽這話,更確定他們經濟拮據了:「供兩個大學生可不是容易事,您跟嬸子要是把身體累垮了,那才不值當。我這邊也不是白給,要是需要,就當是我先借給他們的,等他們大學畢業工作了再還我就行。」
心事被說中,村長臉上有些尷尬:「但我們這……」
「你真的不用推辭,村長,你對我們家的好,我們都記在心裡呢,你們要有需要,我們能幫上忙,我們也很高興的,」沈予歡打斷他。
隔著電話線,她看不到此時拿著話筒的村長,那雙有些昏花的眼睛已經泛起了淚光:「好……好,那就謝謝你了,予歡。」
「這麼客氣幹什麼?」沈予歡好笑地說,隨即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對了,我二叔二嬸他們在家裡怎麼樣啊?……每次打電話回去他們都說好,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報喜不報憂,隻能從村長你這裡偷偷打聽一下了,你別見怪……」
沈予歡打聽了一些村長關於她二叔二嬸的情況,又聊了幾句家常,這才掛了電話。
村長連日來壓在心頭的大石頭,彷彿被撬開了一條縫,讓他身上的擔子瞬間卸下來了不少,他放下發燙的電話聽筒,鎖上大隊部的門,高興地朝家走去。
剛走到家門口,就看見陳母打著手電筒正要出門。
「你這大晚上的,要去哪兒?」
「我還能去哪兒?去找你啊!」陳母沒好氣地說,語氣裡帶著擔憂:「你這麼晚還不回來,我不得去看看?順便給你送點飯!」
說著,她舉了舉手裡拎著的鋁製飯盒。
「別去了,我回來了!」村長擺擺手,順手接過飯盒。
陳母把飯盒遞給他,借著月光端詳著他的臉,不由得納悶道:「咋了這是?瞅著你這一臉開心的,有啥喜事?」
昨天鬧分家後,村長表面上看著強硬,說分就要分家。
可都是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心裡哪能真像表面上那麼輕鬆?
再加上要獨自供養兩個大學生……這擔子想想就讓人喘不過氣。
他今天一整天都愁眉不展,陳母還以為他是在盤算去哪裡掙錢,怎麼這會兒看著這麼開心?
村長剛想把自己開心的原因告訴媳婦,結果一擡頭,就看到大兒媳婦正扒著門框,探頭探腦地往他們這邊瞧。
村長立刻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低聲說:「走,回屋說。」
陳母也看到了在屋門口鬼鬼祟祟的大兒媳,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跟著村長回屋了。
「咋回事?」一回到屋裡,陳母就迫不及待地問,「發生啥喜事了,看你樂成這樣?」
「我剛剛不是在大隊部等予歡電話嗎?」
「對啊!不是說她給丫妮和三柱寄了報考資料嗎?這是好事,你是為這事高興啊?」陳母疑惑。
「不是,我今天高興不是因為這事兒!」
「那是因為啥?你趕緊說,別磨磨唧唧的!」
「我跟予歡通電話,她告訴我,京市有個中醫藥大學辦了什麼基金,可以給貧困的學生提供學費跟生活費!」
「啥叫基金啊?」陳母一頭霧水,覺得不靠譜:「這什麼基金為什麼要給貧困的學生提供學費跟生活費啊?是免費提供的嗎?還是需要給他們什麼東西啊?這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好事兒?」
村長被問懵了:「我也不太曉得……我當時隻顧著開心了,不過予歡說這個基金好像跟她有什麼關係來著……哎呀,不管怎麼不說,予歡肯定不會害我們的!」
後面那句話,他說的是無比的信任。
「那倒是……」陳母聞言也肯定地說道。
對於沈予歡,她也是非常信任的!
雖然因為沈父沈母的關係,村裡有不少人說她是白眼狼,但怎麼可能?
他們家以前對予歡也就多關照了一些,現在她每次打電話回來都會問候村長,回來了也會叫他們去家裡吃飯,有時候寄回來給她二叔二嬸的東西,都沒忘了讓她二叔二嬸拿點過來。
更別說沈予歡對沈予明林珍珍他們了……這樣的孩子要是白眼狼,那世上估計沒有會感恩的人了!
「這事過兩天我就去告訴孩子們,至於他們要不要報,就看他們自己的意願,」村長說道。
「他們想去就能去嗎?」陳母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那可不一定,聽予歡那語氣,這好像是所挺好的大學,不一定能考得上。」
陳母聞言有些失望了。
這要是考不上,那豈不是空歡喜一場?
「你別嘆氣,予歡能告訴咱們這個消息,已經是大好事了,」村長一眼就看出了老伴的心思,寬慰道,「實在不行,咱們再想辦法供他們倆讀書就是了。」
「是,你說得對,」陳母認同地點頭,語氣堅定起來,「他們倆要是真考上了,我就豁出這張老臉,回娘家找親戚朋友借去!必須把他們送去讀書!」
聽到借錢,村長倒是頓了一下:「今天予歡倒是也跟我說了,她可以借錢給我們。」
陳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你主動找她借啊?你咋不跟我商量?」
「我沒主動找,是她自己要借的,」村長說道。
陳母一臉難以置信:「她主動說要借給我們?」
「騙你幹嘛?」村長一聽就不樂意了,「予歡這孩子咱們也算了解,她平時對咱們怎麼樣你也是知道的,這次還主動寄報考資料回來,知道我們困難,想借錢讓丫妮跟三柱去讀大學,這不很正常嗎?」
陳母被說服了,心裡又是感動又是過意不去,喃喃道:「這孩子……」她對他們也太好了!
……
資料到達火車站的第二天一大早,村長就立刻出發趕去了縣城火車站。
拿到那疊沉甸甸的報考資料後,他又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縣城高中。
登記後走進校園,他憑著記憶一路走去陳丫妮陳三柱所在的班級。
此時,陳丫妮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望著窗外,她已經看到了父親的身影,臉色卻有些恍惚。
她的同桌正在悠悠的刷著題,注意到陳丫妮遲遲沒動筆,便順著她的目光朝窗外看去,見到村長後詫異地說:「那不是你爸嗎?」
「是我爸,」陳丫妮低聲應道。
「你爸怎麼來了?」那同桌聞言卻緊張起來,「他不會知道你要去羊城打工的事了吧……」
「噓!」陳丫妮頓時慌了,連忙捂住同桌的嘴,緊張地看向另一邊——她的雙胞胎弟弟陳三柱那邊。
好在陳三柱此時正埋頭做題,神色專註,根本沒注意她們這邊的動靜。
她這才鬆開手,埋怨道:「你別說那麼大聲,要是我弟知道了,我就去不成了。」
「好,我小聲點,」同桌連忙壓低聲音,看著陳丫妮又轉過頭去,目光再次投向校園外父親那略顯佝僂的身影,
她遲疑地說:「不過丫妮,你成績這麼好,年級第一呢,比你弟成績還強,老師都說你很有希望考上大學的,你真不考大學,要跟我一起去羊城打工嗎?」
陳丫妮望著窗外那個瘦弱的身影,明明才五十歲的年紀,遠遠看去卻蒼老得像是七十歲的人……她低低地「嗯」了一聲。
「為什麼呀?」同桌忍不住追問。
她去羊城打工,是因為她成績差,肯定考不上大學,不如早點出去掙錢。
羊城是改開的前沿陣地,這兩年好多年輕人都跑去那邊打工,她的一些堂哥堂姐和朋友也在那邊,所以她也想去。
可她萬萬沒想到,這個很有希望考上大學的同桌,竟然問她能不能一起去。
她到現在都想不明白是為什麼,這丫頭是不是瘋了?
大學啊,隻要能考上,前途一片光明,畢業還包分配工作,何必跟她一起去工廠?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想讀了,」陳丫妮有些煩躁地說。
同桌撓撓頭,以為陳丫妮嫌她問得太多,便擺擺手說:「行吧,既然你決定了要去,那就一起去。不過我得等高考完才走,嘿嘿,雖然考不上,但我怎麼也得去體驗一下高考!你說你不參加高考,要在高考前一天去,那你就自己先買票過去,我到時候打電話跟我姐他們說,讓他們去火車站接你。」
陳丫妮:「好。」
說完,她立刻拿起一本書,抽出筆,埋頭非常認真地刷起題來。
她同桌看得又是一臉莫名其妙,張口就想問她『反正都不打算參加高考了,現在又幹嘛刷題?』話還沒出口,就聽見靠近門口的同學朝她們這邊叫喚,陳丫妮她爸來了。
同桌頓時瞭然,原來這是要做給她爸看的!
陳丫妮站了起來,跟陳三柱一塊出去。
「沒打擾你們看書吧?」村長看著眼前這一雙兒女,滿眼驕傲。
他剛才都看見了,兩個孩子都在埋頭認真複習,備戰高考,他心裡特別欣慰。
「沒有,爸,你是不是拿到予歡姐寄回來的資料了?」陳丫妮一掃剛才在同桌面前的沉悶,顯得很高興,眼神期待地看著那份資料,完全看不出異樣。
「對,寄回來了,」村長笑呵呵地說著,把手裡沉甸甸的一大沓資料分成兩份,一份遞給陳丫妮,另一份遞給陳三柱,叮囑道:
「你們予歡姐一共寄了兩份回來,你們姐弟倆留一份,剩下的那份交給老師,讓老師和同學們一起看看,這麼珍貴的資料,大家一塊兒分享。」
「知道了,我們待會兒就給老師送去,」陳三柱拿到資料,激動得不行。
「爸,那我們就趕緊回去研究一下能報考哪些學校了,」陳丫妮抱著那沉甸甸的資料,體貼地說,「您回去別太辛苦,多注意身體,別那麼拚命……」
說完,她抱著資料就要回教室。
村長一看他們要走,趕緊叫住:「丫妮,三柱,你們先別急,我還有件事要跟你們說。」
「啥事啊?」陳丫妮和陳三柱同時停下腳步,看向父親。
村長還故意賣了個關子:「是件大喜事!」
「啥喜事?」陳三柱連忙追問。
「就是你們予歡姐那天打電話跟我說,京市的中醫藥大學對考上他們學校的貧困生,有政策可以免費資助學費和生活費,你們看看要不要考慮報這個學校,聽說是個挺不錯的大學,」村長笑道。
話音剛落,陳三柱和陳丫妮的眼睛瞬間就瞪大了。
陳三柱更是興奮:「真的嗎?爸,真的是全免嗎?」
「你予歡姐說的話還能有假?」村長沒好氣地笑道。
「那必須沒假的啊!予歡姐的話我必須信!」陳三柱立刻拍著胸脯說。
村長笑著作勢要給他一拳頭:「臭小子。」
下一秒,一個又尖又細的驚喜聲音突然響起——「真的嗎?」
這聲音不僅嚇了村長和陳三柱一跳,連班裡正在埋頭複習的同學也紛紛看了過來。
村長心有餘悸地看著女兒,見她眼中迸發出驚人的光彩,雖然知道這是好事,但不明白她為啥激動成這樣:「真的啊,是你予歡姐親口說的!」
他還以為女兒是不相信,從兜裡掏出兩塊錢:「要不然你去老師那兒打個電話給你予歡姐,還記得她號碼不?」
「記得!但我信爸你,」陳丫妮激動得像在沙漠裡跋涉的人終於找到了水源。
她顧及著周圍的同學,強忍著沒跳起來,但臉上的喜悅怎麼都藏不住。
村長不傻,對自己女兒也了解,她這異常的反應讓他不由得多想了幾分。
臉色不由得變得凝重起來,強調道:「丫妮,你不用操心學費和生活費的事,隻管專心考大學,就算考不上那個中醫藥大學,爸去借錢也供你!哦對,你予歡姐也說了,咱家要是有困難可以找她,她可以先借給咱們,等你和三柱大學畢業工作了再還給她就行。」
「什麼???」沒等陳丫妮開口,陳三柱又蹦了起來。
不僅是他姐注意到了家裡的難處,他同樣明白家裡供兩個大學生有多吃力。
現在聽說能借到錢,還不急著還,能等到他們大學畢業再還……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借我借!要是我能考上,我就去找予歡姐借,等我畢業工作了再還她!」陳三柱激動地說。
「不,我去借!」陳丫妮也搶著說。
「哎呀姐,我去!我成績沒你好,讓家裡供你,我借錢就行,以後我自己還給予歡姐!」
「那怎麼行!我來借,我成績比你好,畢業以後肯定比你掙得多,我來還!」
……姐弟倆就這麼在教室門口爭了起來。
「好了好了好了!」村長趕緊叫停他們,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我不管你們誰借,但現在大學還沒考上,別想那麼遠,趕緊回去複習是正經!」
「對對對,還沒考上呢!」兩人一聽,連忙抱著資料就要回教室。
陳丫妮往裡走了幾步,想起什麼,又轉回頭喊:「爸,你先回去吧,記住啊,一定要注意身體,別太拚命了!」
「好,我知道了,小小年紀操心那麼多,真是的!趕緊回去複習吧!」村長慈祥地笑著應道,
然後他又對著班裡被他們動靜打擾到的同學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才轉身下樓回家去了。
陳三柱要把資料分給老師和同學,抱著他那份跑去了老師辦公室。
陳丫妮則抱著自己的那份資料回到座位,臉上帶著雀躍的笑容,看得她同桌十分稀奇:「你爸剛才跟你和你弟說啥了?把你高興成這樣。」
陳丫妮轉過頭,一雙笑眼亮晶晶的,沒頭沒腦地回了一句:「我要考大學,不去打工了。」
同桌:「啊???」
「為什麼?」她急急忙忙地問,怎麼這麼快就改變主意了!
「沒為什麼,就是我改變主意了,」陳丫妮笑眯眯地說,將資料整整齊齊地放在桌面上,又推心置腹地勸道:
「不光我自己要高考,我希望你也能好好考。你們家又不缺學費,隻要你想讀,家裡肯定供你。你不要輕易放棄這個機會,考個大專也好啊!」
「……」同桌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一頭霧水,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