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孟子
此時,於客房住下的宋長樂,還局促地坐在卧室椅凳上,愣愣出神。
他時而看看整潔乾淨帶著淡淡新木清香的屋子,時而又掃一眼鋪著全新被褥的床鋪,身上還穿著白日裡撕扯弄髒舊衣的他,一動不敢動,生怕身上的塵土玷污了屋子裡的潔凈。
屋外忽然響起地敲門聲,讓他猛地回過神,慌亂站起:「誰...誰啊?」
「長...三哥,是我。」門外宋月娥輕聲回道。
宋長樂一聽,趕緊過去開門。
門一打開,宋月娥目光飛快掠過對方還穿著外衣的身上,迅速步入屋內,將托盤裡最後一碗面擱在桌上。
「三哥,給你下了碗面,趁熱吃吧。」
看到那碗色香俱全的麵條,宋長樂受寵若驚,連忙擺手:「不...不用了...」結果話還未完,明明晚上吃的很飽的肚子,也不知是不是被那碗面勾的,忽然不合適異地輕響了一聲,瞬間鬧了個臉紅。
宋月娥抿唇一笑:「快些吃吧,涼了就坨了。」知道自己在這對方不好下筷,說完話後便腳步輕快的朝外走去,到門邊上時忽又轉身,眸中笑意落下,隻餘一片赤誠。
「三哥,謝謝你白日拼力護著我和小姑。」
宋長樂聞言一愣,想擺手說不是什麼大事,卻見對方忽的笑起,指著自己跟前的面碗促狹道:「為了表示小妹的感謝,這碗裡我可是下了功夫的。」少女擡起兩指:「底下整整卧了兩個雞蛋!冬生他們可都沒這待遇!」
言了,宋月娥目光再次掃過對方拘謹的姿態和身上的臟衣:「出門在外,哪能時時周全?衣服髒了明日換了便是,莫要因此拘著自己,休息好才是要緊。」
少女之言如同春風,輕輕拂去了屋內人那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窘迫。
宋長樂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默默點頭。
宋月娥見他聽進去了,便不再多言,微微一笑:「那我不打擾你了,吃完把碗放門口就好。」說罷,輕手輕腳地退出,帶上了房門。
屋內恢復了安靜,隻剩下桌上那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面碗。
宋長樂緩緩坐到桌邊,拿起筷子,手指竟有些微微顫抖。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面上的蔥花,又將覆於上面的苗條輕輕撥開,兩個並排卧著的、白白胖胖的荷包蛋頓時出現,見此,眼眶猝不及防地就紅了。
而此時的另一頭,宋修遠同樣怔怔盯著碗裡的荷包蛋,久不下筷。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在宋大田家豬狗不如的日子,此刻正與眼下在這個家裡感受到的細微溫暖不斷交織、碰撞,憋得他胸口發悶。
他本以為,逃離了那場噩夢,餘生的日子,便是在這個處處溫暖與善意的家中,小心翼翼,倍加珍惜的度過...
可今日阿姐等人的遭遇,如當頭棒喝,將他驚醒,方知,原來這份溫暖如此脆弱,脆弱到外界一絲惡念便可將其輕易擊碎!
一股近乎偏執的恐慌,猛地攥緊了少年心臟!
不行!
他決不允許任何人,試圖破壞、奪走這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往日裡,靜若處子的少年,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與他年紀極不相符的陰鬱與狠厲,他攥緊手中竹筷,心下暗暗發誓,自己要快快成長!成長到再無任何人,能夠輕易奪走他所擁有一切的一天!
而眼下,唯有一條通往捷徑的道路...他目光犀利,如一刃鋒芒,落在桌上攤開的書頁之中。
「光盯著不吃,還能看飽不成?」
正沉浸在翻江倒海情緒中的少年,忽聞門口傳來一聲清淺帶笑的詢問,猛地一顫。
宋修遠倏然擡頭,隻見宋小麥不知何時倚在了門邊,正微微歪著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她慣有的清明,以及毫不掩飾的溫和關切。
宋小麥緩步走近,自然地坐在了對方身側,指尖在桌面敲了敲:「這面是娘帶著阿姐一起做的,快些吃了,涼了膩口。」
宋修遠唇角微動,最終什麼也沒說,隻依言悶悶點頭,在宋小麥平靜的注視下,捧起面碗,大口吃了起來。
宋小麥就這麼靜靜看著對方,目光落在他微微顫抖的睫毛和過於用力的咀嚼動作上,內心卻並不如面上那般平靜。
剛才...少年眸光裡的變幻,她全都看到了眼裡,心也跟著猛地一驚。
她一直都知道跟前孩子因為從前遭遇,早早學會了將所有心思捺於心底,不形於色。
這半年裡,無論母親王氏還是後來的小姑,以及家中幾個孩子,都不約而同的小心呵護著對方深藏的脆弱,試圖讓對方從過往陰影中徹底走出來。
自他跟著宋家兄弟倆入學以後,眼見著身上多了些屬於少年人的活泛氣,偶爾還能聽到他與兩位兄長討論課業時說出幾句獨到見解。
她本以為,書本或能為他打開另一扇窗,讓他看到更廣闊、清明的天地,漸漸消融心底陰影。
可直到此刻,宋小麥才驟然明白,那些藏在孩子心頭的恐懼與不安,不但沒有消失,反化作了心底最深的執念。
她心頭無聲嘆了口氣,不知為何,看到對方的時候,好似尋見了曾經自己的影子...忍不住,心頭也湧起一陣細密的疼。
「聽秋生說,先生又誇你文章進益了?」
宋小麥壓下心頭無限思緒,面含笑容,溫聲道:「讀書明理是好事,能讓人看得更遠,心也更寬。將來無論做什麼,腳下的路總能更穩當些。」
屋外夜色沉沉,窗柩前的燭火越發明亮。
少年捧著碗裡的面,一邊大口吞咽著,一邊默默頷首,不敢擡頭對上四姐的眼。
「修遠,咱們一家人,互相扶持著,日子總會越來越好的,急不得。」
宋小麥拿起桌上讀了一半的孟子,書頁還停留在方才翻閱之處,她目光掠過那些墨痕,聲音平和而出:「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古人說的話,總是有幾分道理的。」
宋小麥輕輕合上書頁,朝怔愣住的少年一笑:「吃完了早些歇息,凡事過猶不及,明早還要上學。」
言罷,她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少年肩膀,轉身離開了屋子。
屋內重新歸於寂靜,隻剩下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嗶啵響。
宋修遠捧著面碗,望著那本合上的書,久不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