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妹倆從劉家出來的時候，天色已晚。

　　玄月高掛，映射在雪地裡發出潔白瑩光，亮如白晝。

　　二人拒絕了王氏遞來的火把，相伴著慢慢朝著家的方向迴轉。

　　見自個小妹一路都不說話，心事重重，宋冬生隻以為對方是因為買不了那塊地基難過，勸道：「小麥，咱們村人少，還有不少空著的屋基，要不明日二哥陪你去周邊轉轉，看看還有沒有更合適的場地？」

　　「如今想來...後山那塊其實有些過於偏僻了，不一定是最好的選擇...」

　　「...」

　　「小麥？」

　　「啊...？」

　　回過神的宋小麥一怔：「二哥，你說啥？」

　　宋冬生這才發現對方哪是在傷心，原是走了神。

　　「...」無奈中，隻好將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宋小麥聽完後，這次很是贊同的點點頭：「這是自然，咱們作坊也並非就要建在那處，隻要能尋到一個水源充沛的地方，就可以。」

　　「嗯...」

　　宋冬生好奇：「你想啥呢？從劉阿爺家出來就這樣...被他的話嚇著了？」

　　見二哥滿目關切，綳了一晚上心弦的宋小麥心頭一松，笑著搖了搖頭。

　　「二哥，我隻是被劉阿爺說的這些事給驚著了...都過去這麼多年了，哪還能嚇著...」

　　「沒想到咱們村子還有這樣一段壯烈的過往...」

　　「特別是宋爺，想不到他還有這樣一面...」

　　想到那個對村民總是一臉肅然的老人，年輕時候居然這麼剛烈，宋小麥驚嘆。

　　難怪對方能在村家村穩坐村長之位這麼些年，說一不二。

　　隨著小妹的話，宋冬生同樣生出如此感慨。

　　「二哥，我決定了，後山的事咱就不去問村長了。」

　　宋小麥定定道：「依著劉阿爺的話，那群玄衣人就是咱們全村上下的救命恩人，無論宋爺跟他們做下什麼承諾都是應該的。」

　　她仰面一笑：「明日咱們去村裡附近轉轉，看看有沒有別的合適的位置，到時候我再將我的圖紙改一改，一樣能用！」

　　「嗯！」

　　宋冬生心頭一松。

　　倆人商量一番，一緻決定今晚聽到的事回家後就別給家裡孩子大人說了，免得聽了夢魘。

　　畢竟村裡遭遇過土匪這種事，誰聽了都會心有餘悸。

　　當晚回到家，倆人隻說後山被村長多年前許給了一個很重要的人，自家的作坊得另選他址。

　　一家人雖覺得有些惋惜，也沒多想。

　　待第二日吃過早飯，宋家兄弟幾個將今日課業完成後，除了留家的王氏和宋慈姑，大大小小幾個孩子一路作伴，打著一邊玩一邊尋找作坊新址的心思出了門。

　　昨夜皓月當空，今日烈陽高照，又是個難得的好天。

　　兄妹幾個的心，早已被這晴空暖陽撩撥的雀躍不已。

　　兄妹幾個已經多年不曾這般結伴玩耍，最是性急的宋秋生拉著五弟跑在前頭，也不怕冷風灌進嘴裡，笑聲隨著冷風斷斷續續，滿是按耐不住的興奮：「快！現在河床結了足足的冰，正是好玩的時候！」

　　「三哥帶你溜冰去！」

　　溜冰？

　　被二哥宋冬生牽在手裡的小六宋春生，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圓滾滾的小身子使出吃奶的勁，奮力掙開二哥的手，二話不說朝三哥奔去，奶聲奶氣的喊：「我要！我也要！」

　　被六弟狠心拋棄的宋冬生又是好笑又是擔心，忙追了上去，疊聲喊著「慢點！慢點！」

　　落在最後的宋家姐妹倆，看著雞飛狗跳又溫馨無比的一幕，忍不住相視一笑。

　　宋小麥緊了緊握著阿姐的手，心也被三哥的話勾的心癢癢的，溜冰...溜冰不錯啊！

　　不僅可以鍛煉身體，還是冬季裡一項難得的趣事兒。

　　等幾人熱熱鬧鬧到了村裡那條凍結的大河時，十餘丈寬的河面上，早已成了村裡孩子的天然遊樂場，一片沸騰。

　　大大小小的孩子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兩人一隊，三人一組，或拉或推，於冰面上留下一串串笑鬧聲。

　　宋冬生拉著五弟一到地方，便興沖沖的加入其中。

　　「五弟，我先拉你！」

　　河風呼嘯，吹得人衣襟翻飛，獵獵作響。

　　在宋家村長大的宋修遠，獃獃望著笑的齜牙咧嘴的三哥，心頭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

　　往年的冬日，他無數次蜷縮在河岸的枯草叢後，遠遠望著冰面上那些模糊跳躍的身影，聽這些與他無關的笑聲...

　　他是宋有田家的多餘，也是村子裡誰都不會多看一眼的陌路人...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會有人這樣熱切的招呼他……

　　「發什麼呆啊！快來！」

　　宋秋生大笑著，伸手將他肩膀往下一按，作勢準備拖著對方跑時，忽的發現二哥不知何時也湊了上來。

　　「你倆一起蹲好咯！」

　　宋冬生笑著指揮，讓兩個弟弟的小手互相牽著，他則跟三弟交換了個眼神，一人拉起一隻小手，隨著一句「沖啊——！」

　　兄弟倆腳下猛地發力！

　　嗖——

　　河道冰面，兩道矯健的身影拉著兩個小小的身影，猛地一竄，頓留幾道殘影！

　　跟來的宋小麥姐妹倆，望著冰面上兄弟四個放聲大笑的身影，尤其是宋修遠那張平日裡總是默不作聲的臉上，此刻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明媚笑容。

　　姐妹倆的心，也跟著悄悄融化了開。

　　宋小麥嘴角噙笑，一個念頭也在心中油然生出。

　　這麼跑多費勁，也玩不出花樣...待回了家，她得想法給孩子幾個做雙專門嬉冰用的冰鞋！

　　到時候穿著冰鞋於冰道上一滑，那才叫神氣！

　　保管是全村獨一份的風景！

　　「小麥，來！」

　　正在宋小麥出神之際，阿姐宋月娥不知何時已經上了冰面，正朝她伸出一手，笑顏如花的道：「阿姐也拉著你滑一會兒！」

　　少女清瘦，面色卻如三月桃花一般，在一片皚皚雪色中，竟有那萬綠叢中一抹紅之意！

　　美啊！

　　雖然一直知道自己這位阿姐長得漂亮，可宋小麥這一刻才具體生出這種感觸來。

　　仔細去看，人還是那個人，可那雙往日含滿愁緒的眼，此刻哪裡還能尋出半分，唯剩這個年紀該有的無邪芳華。

　　「阿姐可得拉緊了我！」

　　宋小麥一步躍去，兩隻小手往對方手中一搭！

　　隻覺肘間一綳，殘風瞬於耳邊刮過...

　　熱鬧的河道之上，瞬間多了兩道銀鈴般的笑聲。

　　也就是在這一刻，所有人都未驚覺的時候，一輛馬車悠悠奔進村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