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小麥驚訝的望著跑來的少年郎，還是那身洗的發白的舊短打，外面加了一層棉夾，腳上穿著雙灰布鞋，整個人精瘦精瘦的，一個冬天過去，個頭好似又躥高了不少。

　　「你小子不在隔壁村讀書，跑這來作甚？」

　　宋興旺瞥了一眼對方手裡砍刀，眉頭突突直跳。

　　快步走近的李雨，朝宋興旺彎腰行了個禮：「村長...小麥。」

　　少年擡起頭，躊躇半晌，才吞吞吐吐道：「我...我想陪小麥一起進山...」

　　「啥——！！！？」

　　宋興旺按著狂跳的眉頭，雙目一瞪：「胡鬧！」

　　「你去湊什麼熱鬧！」

　　少年抿唇，手裡攥緊砍刀，撂下一石破天驚的話：「我不比冬生石頭他們，年歲還小，好好讀上幾年，興許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我本就不是讀書的料子，如今跟著學堂夫子習了幾個字，也就夠用了...」

　　「所以...我想退學...不讀書了...」

　　宋小麥一愣，看著少年眼中的決絕，立馬勸道：「李雨哥，你雖比同年入學的孩子大上幾歲，可總歸也才十來歲。」

　　「書山有路勤為徑，隻要你肯學，用心學，定能讀出名堂。」

　　「你看那些老學究，哪個不是一把年紀還在讀書，古稀之年中舉者，更比比皆是！」

　　「哪裡就能因為這個，不去讀書了？」

　　宋興旺黑著臉：「連麥丫頭都能想通的道理，你就不明白？」

　　「你可知，有多少孩子想去讀書，都沒這個機會！」

　　「你可好...說不讀就不讀啦？」

　　面對一老一少的訓誡，少年面頰一紅，不由垂首。

　　可，心中早已決定的事，他是萬不會再做更改。

　　少年擡頭，目光灼灼：「宋爺，您知道，如今我孑然一身，家中又置了田地...所以，立起家業才是我該走的路，我想靠自己闖出一條路來，堂堂正正立身立命。」

　　「讀書這條路，我確實走不下去了，強撐下去，也是虛度光陰！」

　　嘶...

　　李雨的話，宛若一道悶錘，狠狠砸在一老一少心頭，令二人久久無言。

　　想到對方境況，明明生父尚在，卻如棄子一般。

　　雖然接觸不多，可宋小麥心知，對方是個心性堅韌之人。

　　雖不知對方跟生父之間究竟鬧到了何等田地，但就眼下來看，對方是一點也不想跟那頭再扯上關係。

　　他這是鐵了心要跟那頭斷牽連。

　　人無所依仗時，弱者自甘沉淪，強者才會逆流而上。

　　這一點，對於眼前這個孩子，她反從內心生出幾分欽佩。

　　以對方這種狀態，讓其老老實實坐在學堂讀書，確實有些困難。

　　見二人沉默不語，少年表情雖還沉穩，額間細密汗珠卻暴露了內心慌亂。

　　「宋爺，小麥！」

　　「你們就讓我去吧，此行不論生死，我自己給自己負責，絕不責難他人！」

　　因是太過迫切，李雨看向宋小麥時目中一沉，將那些準備決心埋在過往塵煙的舊事都搬了出來：「我...我在縣城被欺負的狠了，偷偷跟一街頭老叫花子學過幾年拳腳功夫！」

　　「雖然比不上啞叔陳叔，但對付一兩個潑皮或尋常野獸，絕對沒問題！」

　　少年擡起自己胳膊，急道：「我力氣也不小！」

　　「讓我跟著你，我能保護你的！」

　　聽見對方還學過拳腳功夫時，宋小麥與宋興旺皆是一驚，滿目詫異。

　　對方歸村這麼久，還是頭回聽說有這本事！

　　藏得夠深啊！

　　然，就算如此，二人也不可能輕易答應。

　　知曉對方確實不想再回學堂，宋興旺沉著目光沉吟片刻道：「此事，你二叔二嬸可知曉？」

　　「...」

　　李雨一噎，這是他昨晚從石頭嘴裡聽到小麥要獨自進山後，想了半夜做下的決定，今個兒一早就來鎮裡置辦傢夥什了，哪裡來得及告訴叔嬸。

　　瞧見對方沉默，宋興旺卻鬆了口氣：「此事事關重大，你先回去跟你叔嬸商量。」

　　「若他們也同意你退學，我就不攔著你。」

　　老人拍了拍少年肩頭，語氣沉沉：「孩子，回去吧，回去好好想想。」

　　感受到肩頭傳來的炙熱，李雨怔怔立在原地，內心念頭並未動搖分毫。

　　「宋爺...」

　　他提起手裡的刀：「我把娘留給我的銀鐲子當了，買了這把刀。」

　　宋興旺手心一顫。

　　少年又道：「我相信，我娘會支持我的選擇的。」他轉首看向宋小麥：「就如王嬸一樣。」

　　這破釜沉舟的架勢，宋小麥一時無言。

　　「李雨哥，就算你不想讀書，想立家業，也大可不必跟著我進山涉險。」

　　「咱們村即將要建作坊，正是用人之際。」

　　「你能讀會寫，正是作坊需要的人才，屆時你...」

　　「小麥...」李雨打斷對方：「我知曉你的意思...今後作坊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就是，我絕無二話。」

　　「但..」他話語一頓，沉著道：「這次不同，你一個手無寸鐵的小丫頭，都敢隻身犯險，作為宋家村一員的我，更該義無反顧。」

　　「且，我也想證明一下自己...」

　　「你就讓我跟著你去吧，我定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這又說到哪裡去了呢..

　　少年的毅然決然，讓宋小麥一個頭兩個大，半晌無言。

　　片刻後，她也隻能暫時妥協：「我跟宋爺一樣，如果二叔二嬸肯讓你去，那我也沒問題！」

　　少年目光驟然一亮：「沒問題！」

　　宋興旺站在一側，愣愣看著跟前一大一小的兩人，那渾身上下止不住的風發意氣，他一陣恍惚...自己真是老了...真是老了啊……

　　...後生可畏啊...

　　幾人說定後，宋小麥也不再多言，直接帶著一行人來到優草堂，做最後的準備。

　　今日恰逢集會，所以幾人到的時候，葯堂一如既往的忙碌一片。

　　黃大夫坐診，小黃大夫則在後堂整理藥材。

　　當白英將宋小麥帶到黃辰安跟前後，宋小麥隻簡短說明來意，黃辰安神色卻立刻凝重起來。

　　他深深看了一眼對方，沒有多問，轉身走到葯櫃最裡面，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中，小心翼翼的取出幾個油紙包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