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隻剩下了邊敘和北城。

　　邊敘穿著深色的軍裝，站在北城的病床邊。

　　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白熾燈下，他顯得剋制緘默。

　　沒有像邊志文那樣說北城任性衝動，也沒有像邊志文那樣難過傷心。

　　他神色沉默，幽深的目光彷彿穿過了悠悠的時間長河，和北城意識裡的邊北城的『父親』重合。

　　北城臉色蒼白中透著青色，唇上毫無血色，面上神色似痛苦，卻生生忍住。

　　在之前那種狀態下，北城雖然沒有阻止邊北城，但依然耗盡了他所有精力。

　　此刻他隻剩下一個麻木和絕望的軀體。

　　「舅舅，我想見一見沈姨。」北城先開了口。

　　邊敘點了點頭，離開了病房。

　　診室裡沈流芳像往常一樣神色認真專註地給病人看病。

　　等手上病人看完，沈流芳才看向邊敘，目光帶著幾分詢問？

　　邊敘不在病房陪著北城，來她這兒幹什麼？

　　邊敘：「北城要見你。」

　　沈流芳怔了怔，「他見我做什麼？」

　　說是這麼說，她還是收拾了桌上的東西，跟著邊敘去了病房。

　　當邊敘和沈流芳一前一後進了病房。

　　邊志文欲言又止，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把病房讓給了他們幾人，又出去了。

　　北城看到沈流芳，所有意識裡的記憶伴隨著痛苦愧疚傷痛自責席捲而來。

　　沈流芳神色平靜地看著病床上的北城。

　　北城在她平靜眼底看到一抹難以遮掩的冷淡。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沈流芳為什麼因為一點小事，就讓邊夢蘭改了祝姓。

　　沈流芳為什麼執意要和舅舅離婚，不要邊夢雪，隻要寶珠。

　　沈流芳為什麼沒有再和徐文元扯上關係……

　　北城眼簾捲起，眸色深處的震驚悲戚痛苦都沉澱了下去。

　　他用盡了力氣，說出來的聲音也不過是讓病床前的人堪堪聽見，「沈姨……你是不是像我一樣？」

　　看到了過去……不，看到了上輩子？

　　沈流芳沒有明白北城的意思，「什麼一樣？」

　　北城蠕動著嘴唇，「徐夢蘭……徐夢雪……」

　　沈流芳臉色一變，漠然平靜的眼神轉瞬變得銳利冰冷。

　　「你看到了什麼？」

　　邊敘也聽到了，神色微變，眉頭緊皺，目光凝視著北城。

　　北城看到了沈流芳的反應，心中的一點僥倖都碎的乾乾淨淨。

　　難怪無論他如何示好，如何懇求，如何希望……都是一場無望。

　　蒼白的嘴唇微動，「我都看到了，邊北城做的一切。」

　　北城的身體經不住劇烈的情緒波動，呼吸急促，好一會才緩和下來。

　　但他真的很不甘心。

　　他和邊北城不一樣。

　　他絕對不會傷害沈流芳。

　　更不會把沈流芳逼到絕境，讓她以最痛苦的方式去死。

　　他不想替邊北城道歉。

　　這麼做彷彿認同了他就是邊北城。

　　但明明他不是！

　　可沈流芳是那個沈流芳。

　　他不是邊北城還能是誰？

　　這種狀態下北城的思維被痛苦拖拽著墜入了深淵，綿延的陰冷包裹著他的靈魂不停的墜入無邊的黑暗。

　　「我不是他！我不是他……」北城痛苦又絕望，拚命地自我否認邊北城的存在。

　　沈流芳語氣冰冷，又帶著洞穿真相的瞭然，

　　「你既然覺得你不是他，你在在乎什麼？」

　　「是覺得看到的都不是真的？」

　　「還是覺得邊北城做的事你做不出來？」

　　北城身體僵硬，額頭冷汗滲出來。

　　如果他和邊北城經歷的一樣，他未必做不出來。

　　正是因為如此，北城才會在沒有確定沈流芳和他一樣時，就已經確定他意識裡『看到』的一切是真實的。

　　所以他才會痛苦，痛苦地想逃避。

　　沈流芳冷漠地無視了北城的痛苦，「你想交代遺言，不應該是對我。」

　　「即便是你快死了，我也不會因為你快死了，就會覺得人死為大，選擇原諒。」

　　北城目光接觸到沈流芳眼底滔天的恨意，身體中一股寒意在他骨髓裡，在他每個毛孔中奔竄。

　　「我是想告訴你……舅舅不是不幫你不管你們，是因為他在你進醫院當護士前就已經死了。」

　　「邊北城因為舅舅的死……遷怒上了你。

　　以為是你舉報的舅舅……害的舅舅在北荒農場壞了身體。

　　又被你和徐文元的背叛傷了心脈……」

　　沈流芳臉色難看，她從不覺得在和邊敘離婚後，邊敘還有什麼義務來幫她。

　　尤其是她自己沒養好女兒，她巴不得邊敘不過問她的事。

　　讓邊敘知道她婚姻失敗，沒有教好女兒，很光榮嗎？

　　但北城說的話，她並不認可。

　　「我能進京都醫院，董主任和謝院長會幫我，都是因為邊敘，你說他那個時候已經死了？」

　　上輩子的她不知道，但這輩子她清楚上輩子她能進京都醫院，能被董主任和謝院長看重，都是因為邊敘。

　　北城神色悲憫，「舅舅確實死了，你想想看後來你還見過他嗎？或者徐夢雪徐夢蘭她們還見過他嗎？」

　　沈流芳擰眉，想著那段時間的事，漸漸地臉色蒼白起來。

　　她不明白，邊敘死了，他們為什麼要隱瞞她？

　　北城眼前有些眩暈，吃力地說道：「舅舅去世前讓人去找你，但傳話的人回來說你不願意去見他。」

　　「邊北城就在場，他恨你連他『父親』最後的一面都不來，讓他抱著遺憾離世。」

　　沈流芳腦子嗡嗡作響，被北城說的話震驚的神色恍惚，

　　她搖頭，「沒有……」

　　「我不知道他的事，也沒有人來找我，讓我去見他。」

　　「從他回城，我就隻見過他一次。」

　　還有兩次，也隻是碰巧，遠遠地見過，連一句話都沒說過。

　　如果當時她知道邊敘要見她，她不可能不去見他。

　　她當時的想法，她是愧對邊敘的，她無顏見邊敘，絕不會連他最後一面都不去見。

　　北城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帶著少年的眷念和釋然。

　　北城看向舅舅，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笑容，目光深深地望著他，

　　「舅舅，願您這輩子得償所願……下輩子我……想當您……真正的……兒子……」

　　話音落下，北城看到舅舅點了點頭，才嘴角上揚地闔上了眼睛。

　　至於靈兒，孫家人會對她很好很好的吧。

　　再有他留下的那些錢，也足夠她往後衣食無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