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天邊留有一抹晚霞。

　　雙洞衚衕迎來一天中最熱鬧的時刻，放學的孩子，下班的工人，回來做飯的主婦，人來人往。

　　常老頭和棋友分開，背著手慢悠悠往家走。

　　常老頭有三個兒媳婦，卻隻能眼紅棋友回家就能拿上筷子吃飯，想到自家情況頗有些唉聲嘆氣。

　　福享不上了，隻求能消停點……

　　「爺爺，不好了，我媽瘋了！」

　　常老頭看著一臉急色跑來的孫女，眼皮狂跳。

　　他忙急問：「你媽怎麼了？她是寫信去罵你爸，還是因為雞毛蒜皮小事罵你大伯家，再不然就是哪兒不舒服死活要鬧辭職！」

　　常家的兒媳婦一個比一個厲害，而其中最厲害當屬常家二兒媳，周紅玉。

　　這是位誰都不敢招惹的主。

　　「我媽要把大哥打死！」

　　「什麼！」

　　常老頭加快腳步：「邊走邊說，怎麼回事！」

　　「大哥說敏君姐家裡要求買房，等領完證出去住，然後把我媽惹急眼，她拿著菜刀要把大哥剁了！」

　　常家住著獨門獨院，住房條件相當不錯。

　　未來孫媳婦家要求買房？

　　和親家什麼都談好了，就差過幾天準備領證結婚，突然間提出過分的要求，周紅玉手裡又沒錢，哪能答應。

　　兩人回到家，門口堵著一群看熱鬧的街坊，街坊們見常老頭回來都笑著打招呼。

　　「喲，回來啦，你家這兒媳婦不愧是母老虎下山，天天喊打喊殺，哪天少了她還真有點不習慣！」

　　常老頭皮笑肉不笑，雖這事盡皆知，但當眾被拿出來說笑，縱然再寬心也綳不住。

　　「常鵬飛，你想買房，買什麼房！你是有金山銀山！錢多了燙手！家裡就沒你住的地方！」

　　「喲，多金貴的新媳婦，沒進門呢就攛掇著把我兒子拐走，你爺爺哪個兒子不在身邊盡孝，你能耐，現在就把我一腳踹，以後養老也甭指望！」

　　院子裡，周紅玉已經把拿出來嚇唬人的菜刀扔一邊，舉著掃帚，追著常鵬飛披頭蓋臉地打。

　　發出啪啪啪的響聲。

　　下手很重。

　　常老頭捂著心口又氣又怒，再怎麼生氣也用不著下死手打他的孫子！

　　因著老二常興旺新婚不久，便調往偏遠地區搞建設，這些年回來的次數少得可憐，他和常婆子作為公婆，事事順著老二媳周紅玉。

　　這一次，過分了！

　　「周……」

　　「啊！」

　　「媽！」

　　「媽！！！」

　　常鵬飛在拐角處突然抱頭下蹲，躲過身後一記重擊。

　　控制不住力道的周紅玉打空後崴了腳，一頭栽到地上。

　　……

　　赫——

　　不知過了多久，周紅玉從噩夢中驚醒，僵直著身子坐在床上。

　　是做夢？

　　還是她死過了一遍？

　　電影般光怪陸離的劇情一股腦注入，似曾相識的人和事，竟生出一種這就是真的的感覺。

　　噩夢末尾，高樓大廈林立，皆是從未見識過的風景。

　　她四個孩子的面孔長大了幾十歲，站在一處破壁殘垣邊爭吵。

　　吵得周紅玉腦瓜子嗡嗡叫，話都沒聽全。

　　再轉頭，狹窄陰暗巷子裡，蓬頭垢面的她在翻垃圾桶。

　　成群結隊泡過的碩鼠，落單酒鬼的下流話語，裸露在地面散發惡臭的髒水。

　　昏黃的燈光隨風搖晃，顯得無比凄涼。

　　不遠處牆角，紙皮搭建的臨時住所旁堆放著衣物，實在可怕！

　　饑寒交迫……

　　然後她就醒了。

　　風輕輕吹動著小碎花圖式的窗簾布，周紅玉看著牆上的全家福，久久不能回神。

　　全家福還是丈夫常興旺上次的時候回來拍的。

　　兩大三小，小女兒還在肚子。

　　周紅玉和常興旺賭氣，兩人胳膊中間彆扭地隔開一條小縫，周紅玉使壞般用鞋尖踩著常興的皮鞋。

　　常興旺身姿挺拔，不苟言笑，站在最外側，臂彎向著妻兒，儼然一副守護神的模樣。

　　大兒子有樣學樣，稚嫩的面孔略顯氣勢不足，雙手大張著放在弟妹的肩膀。

　　二兒子滿是笑容，自信張揚。

　　大女兒輕笑著往周紅玉靠，親昵地挽著胳膊拉著手。

　　周紅玉再回想著噩夢，隻覺得比吃了蒼蠅還難受。

　　夢裡的事難道還能成真？

　　大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被兒媳婦家哄成孫子，傻乎乎地隻會從家裡佔便宜去討好兒媳婦家。

　　二兒子離經叛道，一手好牌打稀爛，識人不清，狗皮膏藥纏身，以至於白月光遠走高飛，酗酒度日，麻痹自我。

　　大女兒軟弱沒主見，渾渾噩噩過大半輩子，誰都能拿捏。

　　小女兒性子頑劣，年少輕狂傳出不好的名聲招人冷眼，一蹶不振。

　　這四個逆子以後還任由她淪落街頭靠撿垃圾為生！這夢做得真憋屈！

　　「媽，吃飯了！」

　　小女兒常美英哼著小曲推門而入，梳著兩條辮子，俏皮又可愛。

　　周紅玉轉過頭，看著眼前俏皮又可愛的小女兒，想到夢裡她出事後永遠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愣了神。

　　「媽，吃飯了！」常美英大聲提醒。

　　周紅玉掩飾著尷尬，起身穿衣服，隨便扯一個話題，問：「你大哥呢？」

　　「大哥出去了，他說如果媽不答應就不會回來！」

　　周紅玉系扣子的手一松，臉上的表情比哭了還難看。

　　這不就一模一樣！

　　大兒子常鵬飛談好對象，臨近領證結婚卻幺蛾子不斷，因為買房起爭端，與家人離心，後面恨不得跑去給丈母娘當親兒子，把家裡的東西往外搬！

　　周紅玉要吐血！

　　雖然她因為買房的事鬧得兇，但掰扯來掰扯去，是常家出錢買了房。

　　公婆心疼孫子，偷摸給了棺材本。

　　然後常家因為這筆錢鬧得家宅不寧。

　　她大兒子吃人不嘴軟，拿人不手軟，把家裡的東西往外搬，屁顛屁顛去給丈母娘當兒子，周紅玉恨不得沒生過這個大兒子！

　　等等。

　　夢裡今天的事還沒完，她要不再看看情況？

　　難道她是什麼神仙，做個夢就能預知未來，我呸！

　　誰有這麼厲害的本事就光知道自己以後倒黴！

　　周紅玉偏不信這個邪，下床，穿好鞋子。

　　在洗臉盆就著熱水洗了把臉，再扒拉幾下散亂的頭髮，雄赳赳氣昂昂：「美英，吃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