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前面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留著這時代千篇一律的蘑菇短髮，穿著這時代最常見的深藍色立領棉襖，臉也是最普通的中年婦女的臉，手裡還拎著一個網袋，裡頭有兩瓶麥乳精，一副走親戚的樣子。

　　站在中年婦女身後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捲髮，看起來像是剛燙的，捲兒很生硬很蓬鬆，配合著一張圓臉，就顯得頭有些大。

　　這姑娘穿了一件很新的、印著彩色蝴蝶的花棉襖，從中年婦女的身後探出頭來看茹玥，臉紅紅的，眼神非常忐忑，甚至還有點驚慌。

　　茹玥：「請問你們找誰？」

　　中年婦女沒有馬上回答，而是上下打量茹玥，好一陣才開口：「是仲宸家吧？他在嗎？」

　　「是的，是仲宸家。他……」茹玥轉頭往仲宸房間看看：「他不在。」

　　她今天回來的時候沒有看見他，最近一段時間，這個時候他都不在家，所以應該是不在的。

　　中年婦女就又打量了一下茹玥，臉上是矜持的笑：「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道呢。阿姨，你們有什麼事嗎？」

　　「我們……我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那我們進去等他好了。」

　　「……好吧。」

　　茹玥打量了幾下兩個女人，想來想去，這個季節，外頭很冷，兩個女人也不會是啥危險分子，而且人家一副走親戚的樣子，還說了是有很重要的事，那隻能給人先進來。

　　但是她實在是忙，把兩個女人讓進了竈間，給她們倒了杯水，茹玥就隻管繼續揉面搓丸子了。

　　兩個女人坐了竈間八仙桌的兩方。

　　年輕姑娘大部分時候低著頭，偶爾看看茹玥。

　　茹玥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但是並不熟悉的人，茹玥也不會去熱情招呼。

　　中年婦女就不一樣了，她不斷打量著房子，坐定了不過五分鐘，開始和茹玥搭訕：「這房子真好啊，有五間吧？」

　　茹玥：「嗯。」

　　婦女：「哎喲，還有電視機呢！這麼大個的電視機呀，誰買的呀？」

　　茹玥想不回答。

　　但是這位女同志站起來東摸西摸，又問：「哎，同志，誰買的呀？多少錢呀？」

　　茹玥摸不清這兩個人和仲宸的關係，覺得要是太沒禮貌的話，也不好。

　　她就簡短回答：「不知道。不是我買的。」

　　中年婦女追著問：「那是誰買的呀？」

　　茹玥：「……哦，宸哥買的。」

　　「宸哥？仲宸買的呀？」

　　「……嗯。」

　　「那個是啥？」

　　「哪個？」

　　「就那個。」

　　茹玥的眼角餘光裡，能感覺她不回答，那個女人的手一直指著，她不得不擡頭看了看：「……哦，錄像機。」

　　「這也是仲宸買的？」

　　「……嗯。」茹玥回答的有氣無力。

　　遇見這種社交牛逼症的人，真的也是夠夠的。

　　茹玥決定，這個女人再問的話，她統統回答「嗯」。

　　果然，一會兒，婦女又問了：「哎喲，這個就是冰箱了吧？哎喲，我第一次看見冰箱呢，老天喲，原來冰箱就是這樣的，比電視裡看見的大多了啊！哎，同志，這個也是仲宸買的？」

　　茹玥：「……」

　　中年婦女聽不到回答不罷休的樣子：「哎，同志，這個也是仲宸買的？」

　　「……嗯。」

　　「真好！哎呀，所以說有本事的人就是有本事的！哎，這種會『嗚嗚』響的鍋，也是仲宸買的吧？」

　　「嗯。」

　　「咦，你們家都用這種三個煤球的大爐子啊？」

　　「嗯。」

　　「哎，同志，你呢，你是仲宸的妹妹啊？」

　　茹玥都沒怎麼聽她講話，隨口一個「嗯。」

　　婦女向她走近了，又問：「哦，真是妹妹，怪不得長這麼好看！哎，仲家妹妹，你哥，說是還沒結婚，那，有對象嗎？」

　　茹玥這才意識到她剛才問的啥，但她的耐心和禮貌已經用完了。

　　她不再出聲。

　　然而這位婦女似乎就此特別的熱絡了起來，她看了茹玥搓的丸子一會兒，馬上擼起了手臂：「哎，仲家妹妹你怎麼搓這麼多丸子啊，我來幫你好了，我先洗個手，哪兒有水？」

　　茹玥連忙說「不用不用」，但是根本攔不住。

　　這個婦女不但自己去水缸邊舀水洗了手，還喊坐著的那個姑娘：「霜霜，你也來，洗了手，幫仲家妹妹搓丸子！快點，別愣著！」

　　茹玥滿手的麵粉，又不能推那兩人，隻能不停地說：「真不用，我這個是要賣錢的，有衛生要求的，我跟你們不熟，不要了，不要了！」

　　婦女已經洗乾淨了手：「我很講衛生的呢，我也很會搓丸子，我家霜霜手腳也是很麻利的，來，我搓給你看！」

　　她說著，手就要伸到麵粉裡去。

　　茹玥用身子護住麵粉盆，生氣了：「哎，你這個人！我又不認識你，我怎麼知道你身體是不是健康，萬一你有什麼問題，我這些丸子還賣不賣了？行了，你們找宸哥是你們的事，你們去外頭等著吧，真是的！」

　　想不到這個婦女對她的逐客令一點也不以為意：「哎喲，你這麼講究的啊，我身體很健康的，我是廠醫呢，你放心你放心，我家霜霜也是健康的，哎喲，你這麼講究，你的東西一定很好的吧？」

　　茹玥垂著眼，不出聲。

　　婦女總算有點不好意思了，搓搓手說：「我是看你一個人忙，呃，也不知道你這麼講究，那，我站著看看，行不？」

　　茹玥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見婦女這麼低姿態，就擡頭給了婦女半拉笑容：「主要我們不熟悉。謝謝你的好意了。」

　　「不客氣，不客氣，那個，你做這麼多丸子賣……是自己幹個體戶的呀？」

　　「嗯。」

　　「哦，生意好嗎？」

　　「嗯。」

　　「你哥沒對象吧？」

　　「嗯……嗯？」茹玥習慣性應了，又覺得不對。

　　剛問什麼來著？好像總在打聽仲宸的私事。

　　她擡頭，警惕地看婦女。

　　婦女被她的目光看得有點尷尬，笑著掠了掠短髮：「哈，我就是瞎打聽。哈哈，沒事，你忙，你忙，就是你這麼一個人忙，我真是怪不好意思的呢。」

　　茹玥停下手裡的活，開始搓手上的麵粉，認真臉：「那請你去外面等吧。我看你們和宸哥也不是很熟，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