茹玥睡得昏昏沉沉的，自己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時候睜開眼天還亮著，有時候睜開眼周遭一片漆黑。

　　然後就是做夢。

　　一開始是混亂的夢，似乎是小時候的事居多，有茹大江高高扇過來的手，有李餘糧不間斷謾罵的嘴唇，有邵蓮生似有似無抱怨的喃喃聲。

　　中間是她常做的那個夢，有人帶著立體俊美的輪廓，在她的耳邊輕語微笑，但是這一次也一樣，她沒法抱緊他，最終天旋地轉，被無法述說的神力拉扯著，掉進一個黑色的漩渦。

　　而她依然無力反抗。

　　再過了一陣，感覺天地平穩了，但是她又覺得自己老了。

　　是那種自我認知的老，心累人也累，好像還動了場大手術，正躺在病床上。

　　模糊又混亂的感官裡，她聞到有消毒水的味道，還聽見了姐姐茹雲在和弟弟茹強說話。

　　聲音清晰起來：

　　「……小弟你知道嗎，你二姐看著像當尼姑似的，其實還挺會勾引人的呢！前些年，有個男人特意從外國回來找她的，像是對她很有意思的樣子。」

　　茹玥感覺腦子一下子清醒了，但是身體是麻木的，動不了。

　　她使勁地擡眼皮，但是擡不起來。

　　接著就聽見弟弟茹強在問：「哦？什麼樣的男人？大姐，這件事你怎麼沒有和我說？」

　　「呵呵，和你說了，你能做什麼？是不是就拉住那個男人，好把你二姐和人家湊成對？」茹雲冷笑著。

　　茹玥分明看不見這些，但是腦子裡卻有茹雲冷笑的樣子。

　　茹玥混亂又憤怒。

　　又聽茹強說話：「為什麼不呢？二姐一直都沒有再結婚嘛，也沒個孩子，要是有合適的不也挺好。」

　　茹雲：「呵呵，小弟，你倒忽然有良心起來了啊，那你不想想，你二姐要是結了婚，有了孩子，將來這價值十幾個億的美容集團，還能是你家和我家的嗎？豬腦子，這種事都是要早早籌劃的懂嗎！」

　　「額……對對，對啊，還是大姐有遠見。那，大姐，後來那男的，怎麼沒找二姐？」

　　「我趕走了啊！我和他說，我二妹好不容易離開了李家，改了名字，在別的城市生活得好好的，已經結婚生孩子了，請你不要打擾她。哎，都很久以前的事了，那男人就離開了，沒再回來。那時候正好你二姐搞了幾個店，忙得要死要活的。我有先見之明，她一定會發財，你沒聽說嗎，最容易成功的，就是沒結婚的女人！看看，現在咱家茹玥幹得多好！哎，強子，你二姐就是操勞過度，身子不好，那什麼……也不能說我們沒良心，兄弟姐妹嘛，呵呵，我們陪好了，坐等著，就能分個幾億，她要是和那個男人走了，這種好事能輪上我們？」

　　茹雲的聲音一向尖厲，這麼說著，話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紮進茹玥的身體。

　　茹玥感覺自己的血液在沸騰和翻湧，整個人要爆炸了。

　　她的腦子更清楚了些。

　　她記起來，茹雲的這番話，她聽過。

　　這是上輩子的事，就因為她聽見了這個話，憤怒地要爬起來去掐茹玉，才發現自己飄飄蕩蕩地離開了身體，再睜開眼，就重生回到了八十年代。

　　現在呢？

　　她又回去了嗎？

　　不不，她不要！

　　她已經知道，那個把她撈出李家的人是誰，她也已經知道，那個十年之約不是玩笑，她要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

　　茹玥的意識和身體努力對抗，終於，上下眼皮睜開了一條縫。

　　但是，怎麼一切像蒙著一層霧似的，不太清晰。

　　倒是能看見在她的病床邊，坐著兩個人。

　　茹玥就用盡全力擡起手，對著隱隱約約的那兩個人說話：「別做夢了！我的錢，一分都不會給你們！」

　　有人拉住了她的手：「小茹，你醒了？要喝水不？」

　　手很溫暖，聲音很溫柔。

　　茹玥閉一閉眼，再睜開，好一會兒，眼睛才聚焦。

　　病房倒好像是在病房，就是面前的人容貌秀美，眼睛清澈，不是茹雲那越到老越尖酸刻薄的樣兒。

　　茹玥一時間沒想起來這是誰。

　　又有個腦袋湊過來，是張皺著眉也像在笑的臉：「哎，如果，你好點沒？」

　　是彌陀。

　　倒不喊她嫂子了哈。

　　茹玥嘴角扯了扯：「你……又給我送醫院來了？」

　　她自己聽自己的聲音都是極輕的，忽然就意識過來，之前的一切，都是她潛意識裡的記憶。

　　而彌陀，有些不好意思地擺擺手，指指旁邊的婦女：

　　「不是我哦，是仲大姐，就是宸哥的大姐，你這頭縫了十幾針，我怕宸哥知道我沒照顧好你……呃，反正就是我今天過去看看你情況，結果敲不開門，我就去找了大姐，大姐說你確實是租的，嘿嘿嘿，啊，還好大姐開了門進來，發現你發高燒，都燒迷糊了呢！」

　　仲大姐輕輕的拍茹玥的手：「小茹，你不記得我嗎？」

　　茹玥看向她，努力微笑：「記得，仲婉大姐。」

　　「呼！」仲大姐拍胸口：

　　「那就好那就好，醫生說，要是你醒了得問你記不記事，怕腦震蕩呢，你這個姑娘呀，你頭破了，還發高燒，你家人……唉，嚇死我了，還好沒事，醫生說最好先不要坐起來，來，我給你弄了個麥管子，你喝點水吧。」

　　仲大姐的眼裡很心疼，提家人提了一半，忽然沒再說，反手拿過來一個搪瓷缸子，裡頭澄黃的麥杆子晃來晃去。

　　她很細心的把麥管子送到茹玥嘴邊。

　　茹玥吸了好幾口水，不但嗓子舒服很多，頭腦也清晰了，感覺自己像又一次重生了似的。

　　仲婉收了水杯，轉頭大力推了推彌陀：

　　「走走走，不成事的小子！谷醫生說你昨天送人來醫院，他就叫你幫著辦住院的，你還給人送回去了，還好你知道今天去看看，否則出了人命，是不是要我削死你啊！」

　　彌陀撓頭：「那，那我一個男的，她住院了，我怎麼照顧她啊？」

　　「你不會找她家裡人啊？」

　　「我……是她在車上看見我，就說讓我送她宸哥家嘛，我……哎喲，我哪裡知道她真的是租的嘛。」

　　【作者有話說】

　　彌陀：我想留下來，我想不要走。

　　仲婉掐脖拖走：不，你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