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達摩克利斯之劍
顧安將少年那無法掩飾的驚慌和絕望盡收眼底,心中的猜測逐漸成型。
許允承,一定對南霜隱瞞了某種關鍵的事實,而且是足以顛覆他們目前關係基礎的極其嚴重的事實。
他在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是一派雲淡風輕,彷彿隻是提出了一個基於邏輯的再正常不過的疑問。
他目光平靜地落在黎南霜臉上,聲音溫和,不帶絲毫攻擊性,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盤:
「可是……」他微微偏頭,做出一個思考的神情,「小許先生不是南霜你的朋友嗎?」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黎南霜的耳邊轟然炸響。
她彷彿沒有聽清,又或者是無法理解這句話所蘊含的可怕含義,下意識地擡眸,怔怔地望向顧安,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充滿了茫然的霧氣:
「你剛剛說什麼?」
而幾乎在同一時間,她感覺到身側許允承握著她的手,驟然收緊了力道,那力量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指骨,帶著一種瀕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絕望和恐懼,彷彿生怕她下一刻就會猛地甩開他,將他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顧安淡淡地審視著兩人之間這瞬間變得緊繃而詭異的氣氛,心中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像是完全沒有看到許允承那瞬間慘白如紙,寫滿了慌張和絕望的臉,隻是當好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再次用那種波瀾不驚的語氣,清晰地重複了那個緻命的問題,並輕輕補上了最後那半句未曾言明的對比:
「我說,小許先生也是南霜你的朋友,不是嗎?」他頓了頓,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黎南霜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那麼南霜你為什麼能如此快地接受他從朋友到戀人的身份轉變,對其他人卻不行呢?」
這最後一個問句,輕飄飄的,卻像是一把刀,猛地刺進她的命門。
黎南霜徹底怔住了,臉上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變得和許允承一樣蒼白。
她面上寫滿了不可置信,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荒謬的話。
她極其緩慢地轉過頭,脖頸似乎都發出了艱澀的「嘎吱」聲。
她的目光,第一次帶著如此陌生、如此審視的意味,落在了許允承的臉上。
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依賴寵溺無奈,而是像第一次真正認識他一般,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試圖從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肢體語言中,找出真相。
少年被她這冰冷而陌生的目光刺得渾身一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企圖辯解,聲音因為極緻的恐懼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努力想扯出一個帶著羞澀和甜蜜的笑容,就像他平時和她撒嬌時那樣,試圖矇混過關:
「姐姐為什麼這麼看著我?我們……我們一開始,的確是朋友關係沒錯,但是……後來已經不一樣了,我們……」
他語無倫次,想要重申他們之間「深厚」的戀愛過往,想要用那些他精心編織的甜蜜細節來鞏固她的信任,然而,巨大的恐慌讓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面部的肌肉僵硬無比,根本無法成功地偽裝出任何自然的害羞神情,反而因為害怕謊言敗露,整張臉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之色,眼神裡也充滿了絕望的乞求。
完了。
全完了。
阿霜要是知道……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麼被她「拋棄」的前男友,知道他跟她從來就沒有真正開始過,知道他所有的深情和委屈都是精心設計的表演,知道他隻是一個趁著她失憶利用她內心柔軟和愧疚趁虛而入的卑劣小偷……
她會怎麼看他?
她一定會厭惡他,唾棄他,然後毫不猶豫地將他徹底驅逐出她的世界!
黎南霜的腦子裡此刻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各種信息和情緒瘋狂地翻滾碰撞。
少年之前聲淚俱下信誓旦旦地描述自己是如何被她「吃幹抹凈」後又被無情拋棄的,可憐小男友形象是那麼真誠,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看不出一絲一毫作偽的痕迹;而此刻,顧安平靜地指出許允承之前分明隻是她的朋友,語氣篤定,神情坦然,也全然不像是信口開河惡意中傷的樣子。
可是,兩方的說法截然相反,必然有一方在說謊。
她的目光在許允承那無法掩飾的驚慌和絕望神情,與顧安那平靜坦然甚至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神情之間來回逡巡。
答案其實已經顯而易見。
一股劇烈的頭痛猛地襲來,黎南霜痛苦地擡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試圖在這千頭萬緒的混亂中,理出一絲清晰的脈絡。
少年是因為心悅自己,所以才編造出這樣的鬼話,以此來接近自己綁定自己,這可以理解,可是……他怎麼會如此愚蠢,對她這個當事人編造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
亂糟糟的思緒如同糾纏的毛線團,她在其中奮力掙紮,試圖找到那個關鍵的線頭,突然,一個冰冷的認知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腦海中的迷霧:
他知道她失憶了!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讓黎南霜瞬間通體冰涼。
她猛地擡起頭,再次看向許允承,隻是這一次,她眼眸中之前所有的困惑、掙紮、乃至殘存的一絲溫情和信任,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而徹底地褪去,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毫無情緒的荒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