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愛情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蘇禾靜靜站在樹影後,聽著那些樸素但,滾燙的話,全是對顧淮安的信任與崇拜。
他們嘴裡的顧淮安,從不是「可能殘疾的顧淮安」,依舊是那個能託付性命、能指引方向,就連給孩子起名都讓他們覺得榮耀的「顧團長」。
剎那間,無數片段在腦海裡翻湧。
蘇禾忽然驚覺,自己怦然心動、滿心眷戀的,從來不是那身挺括軍裝帶來的榮耀,不是他行走時如松如鐘的挺拔,甚至不是他健康有力的身體表象。
她喜歡的,是軍裝之下那個獨一無二的靈魂。
是那份融進骨血的責任與擔當,是絕境中仍能保持的清醒與果決,是冷硬外表下對她獨有的、細緻入微的妥帖與溫柔。
是那個完整的、內核閃耀的顧淮安。
腿站不起來,會關上他軍旅生涯的一扇門,讓未來的路變得崎嶇。但這絲毫折損不了他靈魂的高度與光芒。
她之前所有的恐懼、迷茫,都源於一個錯誤的預設。她把顧淮安簡化成了「需要終身照料的殘疾伴侶」這樣一個單薄又沉重的標籤,然後獨自腦補她要背負這個標籤前行的艱難。
雷建國他們的話,像一束光,讓她豁然開朗。
顧淮安首先是個值得尊敬、信賴,甚至追隨的人。他的價值,根植於他的品格、智慧、勇氣,還有那顆裝著責任與情義的心。
這份價值,從來沒綁定在他的雙腿上,以後也不會。
未來或許仍有無數瑣碎的困難,但在這裡,蘇禾心裡那桿搖擺不定的天平,終於落下。
愛情是珍寶,是靈魂與靈魂跨越千山萬水的相遇與相認。顧淮安這樣的愛人,可遇不可求。比起可能面對的艱辛,失去他,才是她無法承受的恐懼。
她喜歡的顧淮安,依舊在那裡。
這段時間,他固執又決絕地把她往外推,用冷漠築起高牆。
除了他自身的驕傲、不願拖累她的想法,是不是也因為,他從她的猶豫迷茫裡,察覺到了她潛藏的恐懼?
他是不是也在害怕?他的推開,會不會是一種試探,或是無助的自我保護?
顧淮安現在隻是一時受了打擊,等他走出來,依舊是那個光芒耀眼的顧團長。
就算站不起來,就算離開軍營,他還是他。
她願意陪著他,一起走下去。
蘇禾重新站定在那扇熟悉的、緊閉的病房門前。門闆冰冷,映著走廊頂燈慘白的光,像一道無聲的結界,隔絕了她之前無數次的探望與腳步。
這一次,她擡起手,屈起指節,用了比平時大得多的力氣,重重敲在門上。
「咚!咚!咚!」
「顧淮安,」聲音清晰又平穩,帶著一絲不容迴避的質問,「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你到底讓不讓我進去?」
門內一片安靜。
走廊裡隻聽得見她略微加重的呼吸聲,還有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的跳動,耳膜都在跟著發震。
蘇禾深吸一口氣,對著門闆一字一句地說:「顧淮安,你聽好了。如果今天你還是像以前一樣趕我走,那我們……就到此為止。」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從今往後,你走你的獨木橋,我過我的陽關道。咱們……就真的,再也別見了。」
她是喜歡他,這份心意,從知道他可能站不起來的那一刻起,從來沒有變過。
但愛情不是一個人的獨角戲。
她願意付出,願意堅守,但沒法永遠面對一堵冰冷的牆。
她想要的未來,是兩個人一起向前,哪怕步履蹣跚,也能彼此攙扶。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她永遠在門外徒勞叩問。
他們之間,要是隻靠一個人維繫,就算現在不分開,也長久不了。
這不是她想要的。
話音落下,時間好像被無限拉長。
一秒,兩秒……走廊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光線裡,微塵慢悠悠地上下浮動,每一秒都過得格外難熬。
她能感覺到掌心滲出的薄汗,也能感覺到心底某個角落,正隨著這沉默一點點變涼、下沉。
就在失望快要漫過臨界點,她甚至開始盤算著要不要轉身離開時——
「蘇禾。」
門內,終於傳來了聲音。
不再是長久的沉默,也不再是隔著門闆都能感受到的冰冷抗拒。那聲音沙啞得厲害,乾澀又疲憊,卻異常清晰。
「……你……進來吧。」
簡單幾個字,像是耗盡了顧淮安全部的力氣,也擊潰了他用驕傲、責任,甚至絕望辛苦築起來的防線,碎得無聲無息。
他想過放手,不,是逼著自己必須放手。
每一次聽到門外蘇禾的動靜,他都在心裡反覆演練這場名為「犧牲」的戰役——列舉了無數條該放手的理由,做了他自認為最理性的取捨。
他以為自己能做到。
可他終究高估了自己的決絕,低估了對蘇禾的喜歡,也低估了她在自己心裡紮根的深度。
「再也別見」——這四個字從蘇禾嘴裡說出來,顧淮安潰不成軍。
他無法想象,更承受不來沒有蘇禾的未來。
這場與自我犧牲的內戰裡,他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他的驕傲、堅持,那些看似高尚的理由,在想要和蘇禾相伴一生的原始渴望面前,節節敗退。
或許,他從來就沒真的想過放棄。
他隻是在等,等蘇禾來敲這扇門,等她來告訴他,她不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