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大院的萬元戶
中午的機關食堂鬧哄哄的,不混著飯菜香,裹著溫熱的人氣撲面而來。蘇禾和沈蔓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飯盒裡都是簡單的兩菜一湯。
沈蔓扒拉了兩口米飯,擡頭瞅著蘇禾,眉頭擰了起來:「我剛聽說你們上午會上的事了,馮曉莉這人也太不地道了吧?明晃晃地搶功,小禾,你沒受委屈吧?」
「她要是再這麼沒完沒了,你可別硬扛著。你要是不好意思說,我去幫你找周處長反映!」
蘇禾夾了一筷子清炒白菜放進嘴裡,慢悠悠嚼著問:「你這消息也太靈通了,我們二處散會還沒多久了,你們三處就都傳開了?」
「嗨!」沈蔓撇撇嘴,下意識壓低了聲音,「這機關大院裡,哪有什麼真正的秘密?東頭打個噴嚏,西頭都能聽見動靜。何況是這種當面搶功的戲碼,最容易傳得沸沸揚揚。」
她仔細打量了下蘇禾的臉色,見她神情平和,沒半點不悅,這才鬆了口氣:「看你這模樣,是沒讓她得逞?」
「嗯。」蘇禾點點頭,舀了勺湯喝,「周處把道理和規矩都擺明了,沒給她留面子。」
「那可太好了!」沈蔓拍了下桌子,「周處長這人,辦事公正,不搞那些彎彎繞繞,是個好領導。」
她還是忍不住嘀咕:「我就是想不通,她腦子裡到底在琢磨啥?前期這項目多磨人,她躲得比誰都遠,現在眼看果子要熟了,倒好,伸手就想摘?真當別人都是傻子不成?」
蘇禾慢慢吃著飯,心裡也犯嘀咕。
馮曉莉這操作,急得近乎愚蠢,實在不像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難道是覺得她懷了孕,精力不濟,這就是個絕佳的搶功機會?
「誰知道呢。」想不通,蘇禾也就懶得再費神。
沈蔓輕哼一聲,明顯對馮曉莉的行徑很看不慣:「不管她怎麼想,你都多留個心眼。現在你身子要緊,可別為這種人煩心事。多吃點,你現在可是一人吃兩人補,得把營養跟上。」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蘇禾笑了笑,轉了個話題,「對了,你跟淮平的婚事,你們商量得怎麼樣了?」
一提到婚事,沈蔓的臉瞬間亮了,眼底浮起一層羞澀的笑意,眼睛都彎成了月牙:「商量好啦!我嫂子這胎就這一兩個月要生,家裡想先把她這邊的事忙完。我跟淮平的婚期,定在年前臘月裡。」
「年前啊?」蘇禾挑了挑眉,語氣裡帶著點過來人的打趣,「那時候可冷了,出門都得裹成粽子。你們是想趁著年味兒,湊個熱鬧上加熱鬧?」
「可不是嘛!」沈蔓的聲音輕快起來,手裡的勺子無意識地攪著碗裡的湯,「我媽說年前辦喜事最好,親戚朋友大多都放假有空,能湊齊了團聚。到時候熱熱鬧鬧的,好。」
兩人說著話,陽光透過玻璃窗暖融融灑在身上,把食堂的喧鬧都濾得柔和了些。
——
十月的京市,天是一天涼過一天,風裡漸漸帶了寒意,眼看就要入冬。可街頭巷尾的空氣裡,卻飄著一股子與漸寒天氣截然相反的躁動,熱得人心頭髮慌。
秀水街、紅橋市場這些地方,個體攤販跟雨後春筍似的,忽喇喇一下子全冒了出來。
政策鬆綁的春風,這回是真真切切吹到了尋常百姓身邊,吹得人心裡發燙,都想趁著這股勁兒幹點啥。
蘇禾還記得更早些時候的市場模樣,滿是濃濃的鄉土氣和煙火氣。
道路兩旁,搭著不少木闆簡易攤位,上面碼著剛從地裡摘的蘿蔔白菜,還沾著新鮮的泥點;水靈靈的瓜果堆成小山,看著就喜人。
修鞋匠、修車師傅的工具攤就擺在路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不絕於耳。
二分錢一碗的大碗茶,粗瓷海碗盛著濃褐的茶湯,喝起來咕咚咕咚的,解渴又痛快。
還有那些心靈手巧的大嬸,擺著自己縫製的的確良襯衫、棉布褲子、布鞋,針腳細密又結實。
郊區來的村民,挎著蓋著藍布的竹籃,裡面是自家攢的雞蛋鴨蛋,一個個用稻草小心隔開,生怕磕碰壞了。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自行車叮鈴鈴的鈴鐺聲,湊成一整片熱熱鬧鬧的市井氣。
可這變化,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好像就一夜之間,「羊城貨」成了最時髦的詞兒。
從南方運來的新潮服裝,一下子佔據了攤位最顯眼的位置。
顏色紮眼的蝙蝠衫、褲腿緊繃繃的牛仔褲、印著外文或是搖滾明星頭像的T恤,牢牢抓住了年輕人的目光,圍在攤位前的小夥子小姑娘,眼睛都亮了。
電子錶也成了新寵,錶盤上跳動的數字,似乎比傳統的機械錶盤更顯「高級」。
雙卡錄音機裡,要麼飄出鄧麗君甜軟的嗓音,要麼是激昂的港台流行曲,磁帶大多翻錄了無數遍,音質一般,但擋不住圍觀者的熱情。
地攤上甚至還出現了樣式誇張的「蛤蟆鏡」,墨色的鏡片一戴,年輕人立馬覺得自己的氣質都提升了一檔。
到了眼下,市場早就自發形成了熱鬧的分區。
一整條街望過去,密密麻麻全是服裝攤;另一條街紮堆賣電子錶、剛興起的計算器,還有些簡單的小家電。
日用百貨、小吃零食、圖書畫報……幾乎你能想到的東西,在這裡都能尋見蹤影。
價格也是活的,全憑一張嘴討價還價。
走進這片地界,滿耳朵都是「誠心要給您再便宜點」「真不能再低了,再低就賠本了」的喧嚷,熱絡得很。
那些膽子大、腦子活的個體戶,算是真正踩在了時代的浪尖上。
一個個起早貪黑,南來北往地倒騰貨物,汗流得再多也不抱怨,眼看著荷包一天天鼓起來,心裡的勁兒就更足了。
「萬元戶」不再是報紙上遙不可及的名詞,而是真切地出現在了左鄰右舍之中。
大院裡趙向陽的經歷,就是最鮮活的例子。
剛開始,他辭了機關的正經工作,說要出去擺攤做生意,趙家父母的反應,簡直像是天塌了。
勸過、罵過,甚至摔過東西,就差跟他斷絕關係了。
那些日子,趙家的爭吵聲隔著院牆都能飄出來,左鄰右舍路過都忍不住放慢腳步。
可趙向陽像是鐵了心,不管家裡怎麼鬧,硬是頭也不回地紮進了市場。
大院裡議論紛紛,大多是不看好的:「好好的鐵飯碗不端,去當二道販子,真是不務正業」「丟人現眼的,看他能折騰出啥名堂」。
同輩的年輕人裡,有人不解,有人觀望,私下裡嘀咕:「他這能成嗎?別到最後把家底都賠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