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八章 一句話拿捏他
魯偉的經濟狀況估計一般,因為從他的衣着打扮,還有在這種環境中的局促不安就能透露出這一點。
對于記者來說,上可以出入高官達貴往來的五星級酒店,下可以出入下裡巴人的坊間。
因此,對于環境應該不那麼敏感才對。
但魯偉仍從骨子裡透露出對高級環境的不适應,隻能說他現在仍身處底層,經濟不夠寬裕。
按道理,夏顔給他提的條件不低了,他應該一口接受才對。
沒想到,魯偉卻斷然拒絕了。
“我是文人,我自有風骨,我不可能接受你這麼物化的條件,你這樣是看不起我!”
夏顔怔住了。
她沒想到,魯偉會和她提文人風骨這樣的字眼。
八十年代初,改革開放搞經濟,已經成了普通老百姓的共識,越來越多人羨慕的是“萬元戶”,而不是那些具有風骨卻貧窮的職業,如:教師、醫生、科學家等。
現在開始流行一句話,叫: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拿手術刀的,不如拿剃頭刀的。
知識份子則形象地總結為:腦體倒挂。
也正因為這樣,所謂文人風骨,反而成為清貧、兩袖清風的代名詞,誰還會如此驕傲自豪地挂在嘴上。
正因為如此,夏顔才會詫異。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說明魯偉的确很看重這些東西,他内心有自己的堅守。
夏顔莞爾一笑,反駁道:
“那你有文人風骨,為何會接受别人的好處,來傷害我們這些無辜的商家呢?”
“我,我也不知道你們是無辜的,我們也有曝光不良商家的工作需求,這是我身為記者的使命!”
魯偉其實已經明白過來,味全美是無辜的,他被人當槍使了,隻是他不甘心承認就是了。
“那你現在知道了,這篇報道你要怎麼寫呢?”
夏顔釘死不放。
“我不會寫你們的壞話,我隻會客觀描述
魯偉不敢把話說死。
但他這樣等于說還有對味全美不利的可能。
結合魯偉說的文人風骨的話,夏顔猛然明白過來什麼,于是,她問:
“你是不是受迫于人?你有什麼把柄在别人手裡嗎?對方用這個威脅你?
如果有,你可以說一說,沒準我們能幫你呢?”
“沒有!”
魯偉瞳孔張大,大吃一驚,顯然沒有意料到夏顔這麼聰明,把事情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聰明又漂亮的女人,危險!
魯偉站起來,想要離開,不和她談了。
“站住,魯偉,咱們還沒談完呢,你急什麼?”
夏顔一看他竟然要逃避,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如果說原來對魯偉抱着警惕之心,但現在看到他這副狼狽的樣子,不知道怎麼的,有一種同情的感覺升起。
可能重點還是落在他說的“文人風骨”這四個字上吧。
一個人想要在這個大時代堅持自己内心的操守,有多難,不用想也知道。這種人,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
“我,哎!”
魯偉好像被定住了身形,有一種走也走不了,留也不好留的感覺。
“你喜歡石顔的書嗎?我發現你是一個文學愛好者,這個大熱的作者,你聽說過嗎?”
“石顔?怎麼可能沒聽說過?他是我的偶像,文學明燈,精神指引!怎麼?夏總也喜歡石顔?”
說别的,魯偉一臉木讷,但一提起喜歡的作家,魯偉立馬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起來,連臉上的表情也跟着生動鮮活起來。
夏顔内心苦笑。
哎,沒想到,石顔還真有這等影響力。
之前編輯對她說,石顔已經是這一代青年人心中的精神偶像時,夏顔還不敢相信,如今看到魯偉的表現,由不得她不相信。
也是因為編輯這句話,發現魯偉喜歡寫作時,夏顔才嘗試着提了下石顔。
現在看來,石顔二字,對魯偉有巨大的魔力。
“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石顔,你相信嗎?”
“什麼?你是石顔?”魯偉眼睛再次瞪大,心靈受到了莫大的沖擊,“不可能,你怎麼可能是石顔?石顔不是個男作家嗎?”
夏顔雖然在新書開售時,有進行現場簽售,但畢竟能到場的粉絲,肯定有限。
就算有一千個粉絲到場,也隻是一千個粉絲知道石顔是女作家一事。
如今的報刊、雜志,都有嚴格的審核制度,不像後世自媒體、網絡那麼發達,任何人都能在上面自由發表言論。
因此,石顔是女作家一事,隻要不是作家、記者有意去提,不在現場的粉絲也無從知道。
如果是後世,夏顔隻要一現身簽售會現場,所有的粉絲都會知道石顔是個女作家。
但現在,也隻有到場的有限粉絲知道而已。
所以魯偉也是第一次聽說,石顔是女作家,而且還是眼前的夏總。
“怎麼不可能?我的第一篇作品,是在《人民文學》上發表的,叫《杜鵑花開》,是篇叙事散文。
後來,我最經典的段子,應該就是那段‘我生來就是高山而不是溪流’,是吧?”
夏顔一一列舉。
最終,魯偉相信了她就是石顔。
魯偉發現自己的精神偶像就在身邊,眼神頓時虔誠得像個朝拜的小孩一般清澈向往。
他趕緊返回坐下,腰背挺直,雙膝并拔,手放在膝上,恭敬地像個在老師面前的學生。
“夏總,哦,不,石顔老師,我太開心了,這輩子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見石顔一面,親耳聆聽她的教誨。
希望她能看到我寫的文字,對我進行點撥。
萬萬沒想到,這個願望竟然實現了
魯偉高興得眼睛都濕潤了。
夏顔能感覺得出來,此刻魯偉對她,是一種虔誠向往的感覺,在精神上澄澈、明淨,是一種精神上尋求指引的渴望。
沒有經曆過這個年代的人,就不會知道,這時候的文學熱,和後世掀起的各種對明星的熱潮絲毫不讓,甚至更為瘋狂、持久。
著名作家餘華,僅憑一篇文章在知名雜志上發表,就被縣領導高度重視,直接把他調成縣文聯,成為一名吃公家飯的作家。
還有更多才華不如餘華,但靠着努力,在地方報紙、雜志上發表過作品的作家,從煤礦工人搖身一變成為廠辦文員,從掃大街的人變成光榮的幹部,等等。
寫作改變命運,在這個時代,因為集體對文學的狂熱,達到了一個頂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