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要治重罪
“按……按律當斬。”
縣官早已吓得魂飛魄散,又見彭越滿臉兇相地看着自己,生恐他再對自己動手,舌頭打了個顫,忙道。
“大人!”
那惡差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失聲喊道。
他原是為了保護大人啊!
他原是為了替大人分憂!
他原是為了保全衙門的名聲,不可随意讓宵小之徒藐視公堂!
卻不想,大人竟如此爽快地将他棄了。
“聽見了?看你這樣子也是個做差頭的,卻枉顧律例當堂行兇,若非彭某有些功夫,隻怕此刻早已成爾刀下亡魂!”
彭越怒道,一雙淩厲的眼射出寒光,捏着差頭的手加了力道,骨頭破碎的聲音傳來。
差頭吃痛,卻咬着牙一聲不發。
許是此刻也自知救不回命了,看向彭越的目光逐漸渙散。
“大人,想不到原來您竟是如此做官的,彭某今日真是見着了,不光偏袒這奸商,還不聽證人供詞對原告濫刑!”
彭越不再看這已失了魂靈的差頭,将他狠狠扔在地上,轉向了縣官,語氣輕蔑。
那縣官尚未從方才的驚吓中完全回過神來,又聽得彭越這樣指控自己,生怕他去給知州告了狀,忙哆嗦着起身從椅子上跌落下來,連滾帶爬地過來抱住彭越的腿。
“彭先生,彭先生,下官知錯了,是下官一時糊塗,誤信了讒言,下官今後再也不敢不查清事實便下決斷了!”
“可,可那李掌櫃臉上的傷,是這差頭打的,下官可沒有下這背時命令……”
縣官話音未落,先前撒潑的婦人見有人做主,便扯着嗓子開口了:“誰說的沒有?我可親耳聽見、親眼瞧見了!這縣令将生死簽扔到地上哩!”
接着,跪地的百姓皆附和起來。
“就是,我們都瞧見了!”
“大人就是不分青紅皂白,因李掌櫃說了兩句大實話,便惱羞成怒了!”
“是啊,我們都看見了,官商勾結!”
人人都在啐口水。
那縣官因恐懼過度,早已忘記了确實是自己下的命令,經衆人這一提醒,才又想起來,身子哆嗦得更加厲害,抱着彭越大腿的手也收得更緊了。
“是,是,是下官記差了,正是下官下的令,下官再也不敢了,下官今後再也不敢亂扔生死簽了,還請彭先生和李掌櫃大人不記小人過,饒了下官這次!”
縣官還在毫無尊嚴地哀求,彭越心疼地看了一眼臉上紅腫不堪的李英雲。
李英雲沖他輕輕搖搖頭,示意他放過縣令。
見狀,彭越更是心疼,但念及興許她還有所顧忌,也沒有強作決定,而是對縣令道:“大人,彭某既然并未受傷,可以不追究大人的放任之罪,但此事原是因李掌櫃和洪掌櫃而起,不若大人去問問李掌櫃願不願意放棄追究?”
“是,是。”
縣令聞言,如蒙大赦,忙又轉頭對着李英雲,卻腳軟得仍是跪在地上:“李,李掌櫃,是本官一時失職,本以為洪寶方為商多年,定不會诓騙本官,這才不察之下信了洪寶方。”
“本官今後定多看事實,秉公執法,絕不再讓百姓受不白之冤,李掌櫃若是不解氣的,将這差頭打幾下出氣也是可以的……”
那縣官陪着笑的模樣看得李英雲有些反胃。
到了此刻,仍是将錯推給洪掌櫃和差頭,仿佛自己僅有個失察之過。
李英雲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這縣官,來日定要整治!
否則這一整個縣城都不太平!
但那是往後的事情,現下,李英雲知道該處理的是這橫行市場的洪掌櫃。
失了洪掌櫃與那惡差,也等于廢了這縣官的一條胳膊。
“大人如此自省,民女自是不敢不諒解,但求大人還我公道,也還這好心的看客清白,此刻公堂之上的百姓皆是人證,勞煩大人移駕親自去我鋪子裡看看,那些被砸爛的貨物與招牌便是物證,還請大人明鑒!”
李英雲又跪,更是誠懇。
“多謝李掌櫃寬宏大量,不與本官計較,”縣官聞言,心中一塊石頭便放下了,此刻腰闆兒也挺得直了,竟站起身來對衙役們命道,“來啊,将這差頭押入牢中,等本官回來親自審理!”
“剩下的,随本官去現場看看,若當真如李掌櫃所說,洪寶方,本官便要治你的重罪!”
話落,縣官正了正腦袋上的烏紗帽,背着手信步往外走去。
隻是,因他的帽子被彭越劃了一道刀痕,師爺雖替他将刀拔出來戴上了,看着仍是滑稽可笑。
李英雲亦是起身随縣官往外走去,隻在經過小五身邊時,低頭同他交代了兩句。
彭越恐有所閃失,便與洪掌櫃走在一處。
那洪掌櫃見識了彭越的手段,此刻早已吓得腿軟。
雖平日裡他給縣官的好處不少,又是個在城裡橫行霸道慣了的,但如今見縣官在彭越跟前兒也不敢造次,心頭忐忑得很。
這彭越,顯然是向着李英雲的。
……
李記海鮮鋪。
小四耷拉着腦袋坐在鋪子的門檻上。
因李英雲去了太久,小五又不見回來,這滿地的海鮮打在地上,個個兒都是貴物,他看了着實心疼,但李英雲命他保護好這現場的命令,又不敢不聽。
越想越氣,便垂着頭獨自跟自己生着悶氣兒。
“小四!”
躲在人群裡的小五先跑去拍了拍小四的肩膀。
那小四一見是小五回來了,又見自家掌櫃的跟在縣官身後過來,忙站起身來,臉上的神情也輕松了些。
“回來了,是沒事了麼?”
“不,縣官兒是過來瞧瞧咱們鋪子的情況,好給那洪掌櫃定罪的,晚些我同你細講,這縣官兒竟還打掌櫃的呢!”
“什麼?”
小四一時驚了。
“一會兒掌櫃的給你使個眼色,你便哭,懂麼?”
小五沒有與小四再說公堂上的事兒,而是輕聲叮囑一句。
未及小四應聲,縣官已領着一行人來了跟前。
李英雲沖小四揚了揚下巴,小四會意,立刻又哭天搶地起來:“大人!大人呐!青天老爺,你可來了!瞧瞧這好好的鋪子,就因為我家掌櫃的良心,竟招來洪掌櫃的嫉妒,就這麼給砸沒了啊!”
“草民百般阻攔,險些還被洪掌櫃命人打了!大人,草民守在此處,鋪子裡可半些東西沒動,全是洪掌櫃砸了的原模樣!大人,做主啊!”
“洪寶方!這當真是你做的?”
那縣官過來見鋪子狼藉一片,又聞小四這般哭喊,心中煩躁不已,立刻轉身對洪掌櫃斥道,将氣兒撒在了洪掌櫃身上。
洪掌櫃被吓了一跳,但如今人證物證俱在,早已容不得他抵賴。
實際方才那縣官說要親自過來查看現場時,他便想認下這罪名,但一時又說不出口來,如今在這大庭廣衆之下讓更多人見了自己吃癟,才更是羞人。
“說!”
“是,是草民做的,草民該死,草民一時被蒙了心……”
一邊說着,洪掌櫃一邊扇着自己的耳光子。
“果真是你!本官原先還不信,你在城裡經商多年,一向沒聽過你的腌臜事兒!連每月繳納的供稅也一文不少,卻不想你竟是個欺上瞞下的貨!”
縣官這般指責道。
原先看到洪掌櫃鬧事的、加上現在又經過李記鋪子的,都圍成一圈兒看着洪掌櫃,衆人皆是被洪掌櫃的高價貨物坑過卻又不得不去他家買貨的,都對他唾棄不已,如今見了縣令也要治他,更紛紛你一言我一語地揭了他的老底兒。
“這洪掌櫃連一根兒絲帶也不舍得送,買了大貨要捆着帶回去也要花一文錢買哩!”
“城裡那麼多雜貨鋪,就他這裡賣的最貴,偏生就他那裡最齊全,買一樣東西全家都要喝上三天的粥哩!”
“我爹娘前兩年也開雜貨鋪哩,讓他給擠兌死了,今日我家還欠着鄰居三兩銀子沒償清,又不得不去他鋪子裡買東西!”
“……”
周遭皆是謾罵的聲音,洪掌櫃哪裡敢擡頭,隻是垂頭時,眼睛裡射出憤怒而屈辱的光來。
這筆賬,遲早要跟李英雲算!
還有那彭越,天曉得一個秀才哪裡配得上堂堂縣官大人這般地再三忍讓?
饒是那彭越有些高貴背景,他洪寶方也定要将其拉下馬來,讓他們曉得在這裡,究竟誰才是一等一的老大!
而今日這些暴民,膽敢落井下石,早晚有一日他要将貨賣得更高價些,莫說買一樣東西全家喝三日的稀粥,下次來,他要叫這些人全家喝半個月的清水!
入室想着,縮在長袖裡的手,捏緊了。
“回衙門!”
縣官此刻也覺臊得慌,饒是平日再怎麼厚臉皮,再怎麼魚肉百姓,如今到了衆怒難犯的境地,又有彭越在跟前監督着,他沒法兒撒氣,隻得揮手往衙門而去。
他原是有心要偏袒洪掌櫃的,奈何洪掌櫃太不得人心,如今出來聽了更多人指控他的罪名,這卻又是個個兒地在打着他這縣官老爺的臉!
如此,便更是聽不下去,忙回了公堂上。
“本官已然見了李記鋪子,果然是被打砸得狼藉一片!洪寶方,本官以為你為善一方,想不到你竟做下如此爛事!”
縣官一拍驚堂木,怒道。
“全憑大人處置!”
洪掌櫃不敢狡賴,蛤蟆似的“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伏過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