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舊時
眾人皆是一怔,隨著老村長的話,不約而同的將目光瞥向了其身後不遠處的少年。
李雨上前,沉沉看向草棚處滿面焦急的父親,沒做它言,隻將一直背在身上的一個小包袱,動作麻利的打了開來。
很快,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藥包便出現在眾人眼前。
拿起藥包,少年頭也不回的往隔離線位置走去,待到跟前時,毫不猶豫的將藥包放在了中央空地。
「小雨...這是...」
看到那藥包,李大莊心頭頓時一喜,忙道:「可是能救命的葯啊?」
「想什麼呢。」
少年俯身站起,目光沉沉地看向驚喜與不安互相交錯的父親,聲音不高,也無太多波瀾:「這是小麥之前備下,讓我應急的藥材,尚不知對這次疫症有無效用。」
「小麥說,這裡頭缺了幾味名貴主葯,便用了尋常藥物替代,不一定管用...」
他頓了頓,迎著眾人驚詫的目光,又補了一句,卻也徹底擊碎了李大莊心中剛剛升起的一點僥倖:「當初回村時間緊迫,所以葯就這些,能不能治好錢....錢掌櫃,還兩說。」
「什麼!?」
李大莊臉色一白,剛升起的幾分慶幸頓又被兒子的話澆了個透心涼。
就在這時,草棚簾子忽被猛地掀開,錢氏如同瘋魔般沖了出來!
她髮髻鬆散,臉上淚痕交錯,不知是父親病倒還是為那不知何時就要降臨己身的疫病,早已嚇得六神無主,容色狼狽。
「小雨!」
她撕聲一喊,聲音尖銳:「你...我父親當初待你不薄,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此言一出,不僅李雨身形一頓,連身後卡口處的眾人也都皺起了眉頭,人群中瞬間竊竊私語。
「這錢氏說的什麼話!小雨冒著風險來送葯,倒成不是了?」
「就是!當初把他們一家攔在外面真是明智!這要進了村,還不得賴上全村人?」
「也不出去打聽打聽,這節骨眼,誰能拿出對症的葯!?能把命吊著都是他們祖上積了大德了!」
李大莊心頭猛跳,暗叫『不好!』
他一把拉住就欲沖往少年跟前的妻子,急聲道:「孩兒他娘!你別衝動!小雨這不是送葯來了麼...」
「葯!就那幾包葯頂什麼作用!?」
錢氏一把推開丈夫,指著那幾包葯,對著李雨和所有村人怒吼:「他們既然有葯,村裡定然還有存貨!這幾包夠救誰?我爹危在旦夕,我們這一大家子朝夕相處,萬一...萬一誰再染上,」
她話語帶起哭腔,心裡的恐懼讓自負八面玲瓏的她也開始口不擇言:「你們就是存心想讓我們死在外頭!你們宋家村,好狠的心!」
「你胡說八道什麼!」
不等李雨回應,一個性急的青壯已忍不住高聲斥責而出:「小雨把葯都送來了,還想咋樣?」
「你們自己從縣裡帶了病回來,還想拖全村下水嗎?再污衊我們村和小雨,別怪我們不客氣!」
眾人附和:「就是!」
李雨站在原地,看了一眼狀似瘋魔的女人,又掃了一眼在一旁隻顧拉扯婦人,卻沒打算辯解兩句的父親,顯然,對方面上不說,心裡也是贊同了這話的。
觀此,本就沉鬱的心又沉了一沉。
他本以為,隨著年紀的增長,特別是回到宋家村這一年多來的忙碌日子中,早已撫平了心頭那些舊痕。
可此刻,在錢氏這毫無道理的指責、理直氣壯的索取下,父親李大莊竟也跟著默許!
一時間,那些被壓抑的委屈和心寒,又不知從哪個角落再度湧上。
他冷冷凝著錢氏,見其這般光景,似覺得嫁給他爹李大莊,便也跟這村子、跟他有著脫不開的羈絆之意,便猜測到,那封他與錢家脫離關係的契約書,錢齊平定然不曾告知二人。
當時,簽下這封契約,他隻覺是了斷自己將來的些許麻煩,此刻想來,倒更成了一種解脫。
想到這,他心中最後一點因血緣而生的躁動忽的又平息了下去。
他沒打算此刻將此事挑破,卻也懶得再看錢氏一眼,而是目光幽幽地轉向了父親李大莊。
「爹。」
少年聲音平靜,然其中的涼意卻讓李大莊渾身一顫,心頭竟生了兩分沒由來的恐慌,不敢與之對視。
然少年隻一動不動的望著目光閃躲的父親,聲音蕭索:「我是你兒子。」
「今日若躺在這裡的是你,我會進去,親自侍奉湯藥,無論結果如何,我認。這是為人子的本分。」
他目光掃過那幾包孤零零的葯:「但這葯,隻有這麼多。是小麥看在同村情分上,以備不時之需的贈予,不是李家,更不是錢家應得的份例。用它救誰,怎麼用,你們自己決定。」
言盡於此,少年卻不願再多看父親一眼,更未察覺對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驚惶,利落轉身。
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李大莊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兒子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更像是一種徹底失望後的...了無牽挂。
這目光似一道驚雷,猛地劈在了他的心上!
李大莊愣愣僵在原地,嘴張了張,終沒敢將那句「這也是你母親...躺著的你也應該叫聲外公」的錐心之言吐露出來。
望著那挺直卻還尚顯單薄的脊背,一步步走遠,走向了一個似乎再也不需要他這個父親的世界...
怔然間,腦海如潮水猛退,無數被遺忘的舊日時光洶湧而至...他,忽然又憶起了當初那個坐在他菜籃子裡,晃蕩著小腿的孩童,仰著亮晶晶的眼睛問:「爹!今天賣完了菜,能買個肉包子不!?」
那個舉著滿捧野果,獻寶似的衝到他面前的小兒,嘿嘿笑著:「爹!我今天帶著石頭跟二嬸一起上山了,采了好多奶果子,可甜了!您嘗!」
還有那些在深夜裡,孩子蜷縮在他身邊,帶著鼻音的小聲囁嚅:「爹...我想娘了...」
「爹,你說娘在天上...會不會也在想我們呢?」
看著看著,七尺漢子的眼前忽然就模糊起來...
「雨...小雨...」
漢子聲音沙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懇求...
少年背對風雪,腳步微停。
「小雨...你...嗨!」
李大莊擡手胡亂抹了抹眼眶,努力彎了彎嘴角,沖著那背對著的單薄身影,多年來少有的言辭軟和:「天冷,快回去吧,爹這兒沒事...」
尚被其扯著衣袖的錢氏猛地一頓,難以置信地看向丈夫。
婦人臉上的瘋狂與怨憤尚有殘存,此刻又染上一絲這些年來,從未有過的惶惑。
她張了張嘴,卻在對上丈夫那從未見過的痛苦之色後,又啞然失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