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祭祖
「...你...」
「可好些了...」
天空湛藍,無風無雪。
一匹棕馬拉著一輛紅漆車架穩穩立在青石闆上,兩旁還堆著未來得及清掃出去的雪堆。
車內,王氏將溫熱的湯婆子塞進被子裡,又仔細捏了捏小姑子身上棉被被角。
被嫂嫂悉心照料下的宋慈姑,雖臉色蒼白,精神頭卻還不錯,聽見外面男人猶猶豫豫的聲音後,沉默片刻。
「和離的事,我意已決。」
「你且回吧,莫耽擱了大夥。」
這麼些年,還是頭回從嘴裡聽見如此冷漠的話,董滿倉一時接受不了,忍著心頭驚詫盯著車架,恨不能穿過車壁落在裡面人的臉上。
「慈姑,咱夫妻二人這麼些年,你怎能說出如此絕情的話?」
姑嫂二人沒想到,即使到了此刻,對方言語中竟還一副他人之責的語調,彷彿促成今日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別人一般。
莫說宋慈姑,王氏都聽的一陣惱火,正要開口呵斥,卻被自家小姑子擡手阻了回去。
宋慈姑深吸口氣,努力保持平靜。
如今她算是徹底看清,為這種毫不知悔改的人傷心,半點不值。
「你也知夫妻多年,自我嫁入你們董家,我待你一家如何,你們又待我如何?」
面對冷聲質問,董滿倉垂首。
從前種種,很多事他不是不知,隻是不願細想。
黑的白的,孰是孰非,沒有誰比他更清楚不過。
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天底下的夫妻不都是這麼過日子的?
「咱們是一家人...哪需算的那麼清楚,分什麼你我...」
人的天性,永遠利己,永遠既得利益就不會管他人死活。
哪怕這個人,是日日陪伴他的枕邊人。
「一家人?你們一家何時拿我當過一家人!」
宋慈姑指尖掐在掌心:「每日,我天不亮就得起來伺候你們一家子吃喝拉撒,自己一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就要趕去鋪子裡看顧生意!」
「幾十斤重的東西從不見誰來搭過一把手,全靠我一個女人家搬來倒去。」
「日日忙到半夜才回不說,回來還得繼續伺候你們一家老小洗洗涮涮,每每半夜才能合眼!」
「就這,我可曾抱怨過一句?」
「你們呢...你們又如何對我的?」
「從進門那天起,你們一家就尋各種理由阻攔我回娘家,好似我回去一趟,就要把你們老董家搬到我宋家一樣!」
「自打三哥和娘走了,你們就越發欺負人,整整三年,三年啊!娘家門朝哪邊我都快忘了!」
「給你生兒育女,伺候公婆!你們倒好,把我當牲口使喚也就罷了,如今連口飽飯都不給吃,時不時還要棍棒相加來頓打罵,將我當賊一樣的防!」
「你倒是說說,天底下哪有這樣對待家人的,哪有這樣作賤媳婦的?!」
說著說著,宋慈姑已滿臉淚痕,藏在心中多年抱怨一經出口,她才惶然發現,原來在這日復一日的煎熬中,自己已咽下了這麼多的辛酸和痛苦。
若非大嫂一家來,或許自己還會稀裡糊塗繼續這麼豬狗不如的過下去,直到榨乾自己最後一點氣力。
想到當初娘絕食三日也要阻攔自己嫁入董家,她的心就像拿刀生剮一樣的痛。
娘啊...我的娘...
孩兒悔了!真的悔了!
若當初能聽你一句勸,孩兒何苦弄到如今這番田地吶!
「董滿倉,慈姑的話你也聽見了,你要但凡還有點良心,顧念些夫妻情分,就痛痛快快把和離書籤了!」
「早點讓慈姑回家休養才是!」
望著痛哭流涕的小姑子,王氏一邊拿起手絹擦拭對方滿臉淚痕,一邊痛聲呵斥,直讓立在車外的人面如土色,久久不能回神。
一直以為溫順謙和的妻子,原來...心裡竟藏了這麼多怨言嗎...?
「慈姑...跟我回家好不好...我答應你...以後我再也不會那般對你,行不?」
「你...就算不看在我們夫妻的情分,難道小福小滿,你也不要了嗎?」
女子本弱,為母則剛。
若說這個世界上有什麼可以打敗一個母親,那定然是自己的孩子。
董滿倉的話無疑似一把尖錐,直擊宋慈姑的心臟,讓本就傷心欲絕的她更加痛不欲生。
「你......」
她捂著心口,哽咽中幾度失聲。
「你若真心悔改...就好好對待兩個孩兒...!」
「若我知道你們一家苛待孩子,就算拼了這條爛命,定要與你董家不死不休!」
「...」
「嘭!」
年關將至,不知誰家孩童恰此點燃一根爆竹,在不遠處的天際中轟然炸響。
——
剪窗花,貼對聯,紅紅燈籠高高掛。
依著當地風俗,除夕當日,家家戶戶需在午時前掃墓祭祖,既答謝祖宗過去一年護佑全家老少風調雨順,身體康健,又祈望著來年繼續護佑全家之意。
宋小麥一家也不例外,這日一早就由王氏打頭,帶著身後六個子女,提上煮好的一刀肉,一壺酒,香燭紙錢若幹直奔宋家祖地去。
宋慈姑已回家養了幾日,如今精神頭更好了一些,人也有了氣力下床,隻不過還不宜見風。
聽老人說,無論小產還是生產的女子,月子裡見風是會落下病根的,需得在屋裡養夠足足三十日才可。
多年未歸家的宋慈姑,原想跟著嫂嫂一同祭祖,卻因這個理由被王氏狠狠拒了,直道等她身子養好再來一趟便是,不用急在一時。
宋慈姑卻覺得自己好了很多,隻要用布將頭包好,再穿厚實一些並無大礙。
然身為嫂嫂的王氏,每每想到小姑子吃的這麼多年苦,便不願讓對方再受一點委屈,便固執的拒絕了對方。
二人一時間爭論不下,宋家幾個孩子隻能默默等在一旁,不參與二人角逐。
最後自是王氏勝出。
宋慈姑無法,隻能裹著頭巾繼續躺在暖烘烘的土炕上坐她的小月子。
大夥作息都大差不差,宋小麥一家提著東西往南山頭那片宋家祖墳趕的時候,路上也遇到了不少同樣前去祭祖的村民。
今年本該是一個蕭條的年成,因宋小麥一家之故,村中許多人家多了一筆額外收入,所以大多人家都能過個好年。
雖然前段日子宋家閉門請工一事惹得許多人眼氣,沒少在背後嘀咕,但明面上大家還是一副感激模樣,遇見宋家人後都是和顏悅色,在這大喜日子裡,遠遠瞧見就會拜年問聲好。
王氏帶著幾個孩子一路上少不得跟大夥說說笑笑,嘴裡的吉利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大山家的,眼瞅你這日子是過起來了!」
「瞧瞧你家這幾個孩子,咋就那麼會養呢,一個賽一個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