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決絕
王氏擡手,輕輕捋了捋兒子額間細碎絨發,微微彎起眼角的細紋是這些年填不回的風霜。
「娘有你們,就夠了...」
宋月娥愣愣望著親娘,宋秋生也將埋在枕間的頭重新揚起。
在所有子女的注視下,王氏回望大家,兩兩無言。
堂屋內,秦芸抱著孩子跌跪在丈夫跟前,將頭埋在對方肩頭哭的淚眼婆娑。
宋大山亦回抱著對方,眼裡是沉沉的化不開的哀痛。
這副難捨難別的場景,看的宋慈姑心頭越發冰涼,也徹底明白,嫂嫂為何會做出那般抉擇。
可是...三哥啊三哥...
您就不怕有一日,記憶迴轉...您又該如何自洽呢...
「三哥...」
正陷入掙紮彷徨的宋大山聽到妹子這聲呼喚,方才發現對方的到來。
慌亂中,將妻子秦芸扶起送回座椅休整,擡手抹了一把面頰,再看向對方後,已然平靜不少。
也是這會兒,他才有了機會仔細打量跟前這個跟自己有著血緣至親的妹子。
經過多日休養的宋慈姑比之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故而宋大山乍一看去,並未尋出不妥。
反是明明嫡親的妹子,卻因尋不出半點記憶的關係,導緻心情亦是複雜。
這一點落在宋慈姑眼裡,也在對方極力表現的親昵中,看到了那絲若有若無的無奈疏離。
失憶...
原來遺忘,才是世上最可怕的東西。
忍著心頭酸痛,宋慈姑上前將早已涼掉的溫水潑出門外,默默去到廚房為二人換了一壺新的熱水。
從來到村子就滴水未進的倆人,也終於得到片刻喘息。
見倆人用了水好了些許,宋慈姑才在不遠處默默落座,心緒複雜的看向秦芸宋大山二人,儘管對方倆人什麼都沒說,可雙方相處中時不時透露出的親昵,讓她再度為嫂子感到不值。
帶著這份不值,那份別離愁緒也跟著沖淡些許。
「三哥,你...」
見對方欲言又止,宋大山擡眸,俊挺的眉眼劃過一絲不解:「...怎麼了?」
宋慈姑默默望著對方,說實話,如今面前的三哥錦衣玉帶,若非那張臉,在外乍一遇見,她覺得自個恐也不敢相認。
短短三年時間,不光是衣著變了,那身氣質,也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滿身寒酸的宋大山可比了。
宋大山...
或許用不了多久,這個世上隻會存在一個秦昭明...
而她的三哥,在三年前的那場洪流中,便徹底死了...
望著突然出神的小妹,還沒說什麼就開始莫名落起眼淚,宋大山心頭一空,一股不好的預感頓上心頭。
「三哥,這些年你過的好麼...」
閃了十幾個念頭的宋大山,萬沒想到對方開口問的是這個...一側的秦芸亦是訝異的看了對方一眼。
一片沉默後,他默默點頭。
誠然,無論在秦家有過多少不快和委屈。
相比尋常吃不飽飯,穿不暖衣的平民來說,他過的可以說好的不能再好了。
宋慈姑倏忽一笑,雙眸含淚:「過的好就好,娘在天上見了,也會替你開心吧...」
娘...
宋大山心頭一空,才壓下的愧疚再次將他吞沒。
見對方忽而又紅了眼眶,以及那無所遁形的愧疚,宋慈姑眉梢微動。
「三哥...你知道娘怎麼走的?」
「...嗯...」
宋大山垂首,將在吳宅遇見宋杏花之事娓娓道了來,不過關於吳庸想對自己閨女月娥下手之事他沒有提...
那個吳庸...宋大山心頭一沉,如今他既然回來了,自不會讓對方得逞,此事還是莫要污了幾個孩子的耳。
宋慈姑這才明白對方在未恢復記憶的情況下,如何尋的家來...竟是通過杏花那妮子的口知道了這些,又掃了一眼秦芸,更沒想到對方還跟吳家有這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或許就是天意吧...
不過瞧對方的樣子,對自己的事情以及後來嫂子一家發生的事似乎知之不多,杏花那妮子恐怕也不敢輕易道出真相。
宋慈姑想了想,最終也選擇了緘默,說與不說,還是看嫂子行事吧。
出於內心深處的感情,宋慈姑依舊不願自己親哥漸行漸遠,忍不住滿眼祈盼的,甚至帶著一絲渴求的問出:「三哥...剛才冬生說的事,你考慮的咋樣?」
話一出口,她明顯察覺到一側秦芸的顫抖。
「明哥...」
宋慈姑微微皺眉,那張凄楚動人臉,莫說是三哥,若不知情的情況下,連她看了都會為之惻隱。
可這種時候,對方的每一次哀憐,都是將自己三哥越拉越遠的深淵,哪怕對方對三哥有著救命之恩,她也實在喜不起來。
一邊是親妹子的深切祈盼,一邊是妻子的苦苦哀求,宋大山又一次陷入無法自救的沉鬱中。
如今而言,對他來說無論選擇哪頭,都是自斷手足般的痛苦,他進不得,退不得,痛不欲生。
見對方半晌不語,苦苦掙紮,宋慈姑淚眼朦朧,欲做最後掙紮:「三哥,你與嫂子曾經...」
「慈姑!」
話未完,已被突然而至的王氏打斷。
宋大山驀然擡頭,望向門欄處,那位再度出現、被自己遺忘的妻子王氏,及身後子女,惶然無措。
王氏行色平靜回到座椅之中,復而擡首,目中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你們的孩子,我們宋家可以救。」
「你,是走是留,我們宋家也不會強求。」
在宋大山與秦芸的震驚中,王氏冷漠道出第三句:「若留,你依舊是宋大山,依舊是幾個孩子的爹。」
「依舊是...宋家的頂樑柱。」
「你尋不回的記憶,我們全家人幫你尋。」
「找不回的根,即在此處,這裡有宋家祖祖輩輩的根基血脈,一日不夠就三日,三日不夠就三年,總有你認全的一天!」
「但是...」王氏冰冷的話鋒一轉:「你若選擇離去。」
「從此以後,宋大山便死在了三年前的洪流之中...」
「橫死之人,不入祖墳。」
「我會帶著孩子,給他設立法場,為他立碑焚香!」
說到最後一字,莫說宋大山,連宋慈姑都驚的變了顏色,可回首看向嫂子與幾個孩子時,那目中的決絕之意都快溢出眼底。
「嫂...」

